溫執把材料看完只用了二十分鐘。
她合上文件夾,摘下眼鏡擦了擦,說出來第一句話是:「這個案子,我不走協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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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愛抬眼:「什麼意思?」
「協會的調查,查的是『數據真不真』,走的是行業程序,最後最多是個澄清。」溫執把眼鏡帶回去,「但這件事的本質不是行業糾紛——六十年前的那頁圖,從封存的檔案里沒了,現在在舉報人材料里,這叫什麼?」
沒溫千愛答,自己說了:「這叫涉案財物。偷檔案,夠得上侵占了。那偷來的東西做局害人,夠得上誹謗。兩條都是刑事。」
「走協會,溫千愛永遠是被審查的那個。」他把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拍在桌上,「走刑事——」
文件最上面一行黑體字:《刑事控告狀》。
「——從這張紙遞進去那一刻起,被查的就是他們了。」
溫執把控告狀丟過來:「自己看。」
她翻得飛快,看到第二頁就抬起頭:「侵占罪。立案之後,公安有權調取原件。」
「嗯。」
「協會不給我看的東西——」
「讓警察去拿。」溫執替她說完,語氣平平,「跟他們講規矩,他們拿規矩壓你。那就換個他們壓不動的規矩。」
兄妹倆隔著一張桌子對看了一眼,誰都沒再說話。
有些仗,不用商量。
溫千愛看著那份控告狀,看了幾秒,伸手拿筆。
簽字的筆畫,瘦硬,一捺到底。
溫執收文件的時候,狀似隨意地問:「這幾天吃飯了麼。」
「吃了。」
「王師傅媳婦做的食堂伙食也叫飯?」他把公文包合上,「周六回家。媽做了醃篤鮮。」
「……好。」
「別又加班。」他拎起包,走到門口,又停下,「還有,這幾天儘量不要一個人。對方能偷六十年的圖,就不止這點手段。」
「知道。」
「我是說,」他頓了頓,「叫上你那個合伙人。」
溫千愛:「……哥。」
「我說的是陸則。」溫執面不改色地拎起公文包,「他查東西,比你在行。」
「你從哪兒看出來他在行的?」
「挖機那晚,」溫執拉開門,頭也沒回,「他給我發過一條消息。『她睡了,廟沒事。』」
門關上了。
溫千愛對著那扇門站了兩秒。
陸則什麼時候加的她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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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述的車是下午三點停在紡織巷的。
這一次,他下車了。
深灰西裝,一個人,沒帶助理。
他站在巷子口,先看見的是廟門口的陣仗:盛泰的兩名「看護人員」被王師傅帶著工人擋在三米開外,雙方隔著一條用粉筆畫在地上的線,誰也不越界,火藥味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聞見。
然後看見了溫千愛。
溫千愛站在老槐樹下,進不了廟,就站在那兒看圖紙。
秋陽從槐樹葉子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走過去。
「沈總。」溫千愛的餘光看到了沈述來了,「來看沈氏的託管資產?」
「來看沈氏的法務函,夠不夠分量。」沈述站在她旁邊,目光掃過那道粉筆線,「盛泰沒敢進廟?」
「他們不敢的不是函。」溫千愛翻了一頁圖,「是沈氏兩個字。」
沈述沈述沉默了一下。
「溫千愛。」他開口,「協會的調查,你打算怎麼應?」
「不應。」
「不應?」
「協會查的是我的數據真不真。」她合上圖紙,轉過身來看著他,「我的數據是真的,這一點,我自己知道就夠了。我要查的是另一件事——那頁所謂的『原圖』,是怎麼從封存的檔案里,走到舉報人手上的。」
沈述看著她。
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不是晚宴上那種被逼出來的鋒芒,是另一種東西。像有人往火里添了一把柴。
他意識到,停工、停職、全行業的髒水,這些東西沒有壓垮她。
它們把她點著了。
「盛泰和關鴻禎,」他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低,「一個圖地,一個圖名。你一個人,兩邊樹敵。」
「不是一個人。」溫千愛說。
她朝廟裡抬了抬下巴。
陸則正站在腳手架上跟工人交代什麼,襯衫袖子挽著,嗓門順著風飄過來。
更遠一點,許可叉著腰在跟供應商打電話,唾沫橫飛。
沈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兩秒,收回視線。
「託管協議,沈氏繼續履行。」他說,語氣公事公辦,「織女廟塌了,砸的是二期的招牌。這是生意。」
「我知道。」溫千愛說,「所以我也把話說清楚——廟是廟,你是你。協議到期,廟我收回來,一平米都不會多給你。」
「隨你。」
他轉身朝巷口走,迎面撞上從廟裡出來的陸則。
兩個男人停在粉筆線邊上。
「沈總。」陸則先開口,客氣,但站得筆直。
「陸工。」沈述上下打量他一眼,「紡織巷的事,你倒是很上心。」
「廟是我們所的項目。」陸則說,「她進不來,我替她看著。」
「替她。」沈述咀嚼著這兩個字,扯了一下嘴角,「陸工倒是個好搭檔。」
「是好搭檔。」陸則面不改色地接住,「比某些前夫強。」
空氣靜了一秒。
沈述盯著他,笑了,被將了一軍之後,棋逢對手的那種:「嘴不錯,希望你的圖紙跟你的嘴一樣硬。」
「沈總可以拭目以待。」
沈述沒再說話,擦著他的肩走過去。
陸則在他身後補了一句:
「圖紙硬不硬,盛泰的挖機最清楚。」
走出兩步,又停下,背對著她們,丟下一句:
「那頁圖的紙,去查一查六十年的存檔用紙的漿糊。」
溫千愛一怔。
「南方潮,那個年代的漿糊里都摻了防蛀的藥。」沈述拉開車門,沒有回頭,「摻沒摻,一驗就知道。」
車走了。
溫千愛站在槐樹下,看著車尾消失在巷口,好一會兒沒動。
他為什麼要說這個?
……管他為什麼。
她甩甩頭,把這個念頭甩開,掏出手機打給溫執:「哥,控告狀里加一條物證鑑定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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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斜對面的茶館二樓,關鴻禎放下望遠鏡,臉色陰沉。
他剛給孟莞通過電話。
「孟小姐,」他當時說,「那頁圖,該拿出來了。」
電話那頭的女聲又甜又急:「關老,我早說了要動她,您偏要等——現在她都被停職了,趁熱打鐵啊!」
「急什麼。」關鴻禎盤著核桃,「燙手的東西,得一層一層往外拿。先讓她在『造假』的泥里泡著,泡到誰都不敢沾她——」
「再收網。」
現在,望遠鏡里,那輛黑色的賓利倒出巷口。
「沈述。」他把這兩個字在齒間磨了一遍,「他居然親自來了。」
「師叔,」旁邊的年輕人低聲問,「那頁圖……不會有問題吧?」
「能有什麼問題。」關鴻禎眯起眼,「紙是六十年的紙,墨都是六十年的墨。」
他頓住了。
他捏著核桃的手,慢慢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