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機開進紡織巷的時候,許可正在給工人發安全帽。
兩輛明黃色的鏟斗高高舉著,後面跟著一溜黑色的轎車。
工人們嘩啦啦圍到廟門口,氣氛瞬間繃緊。
「都別緊張,別緊張。」陸承業擺擺手,像在安撫一群受驚的雞,「今天不動工。今天就是來看看——順便,辦個交接。」
車上下來的人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
「都別緊張,別緊張。」陸承業擺擺手,像在安撫一群受驚的雞,「今天不動工。今天就是來看看——順便,辦個交接。」
「交接什麼?」許可擋在最前面。
「這座廟啊。」陸承業從隨從手裡接過文件,「溫千愛顧問,執業資格暫停,項目停工——她現在可是『被調查人員』,碰不了文物了。我們盛泰作為地塊業主,有義務『代為看護』現場。」
他笑眯眯地環顧四周:「也就是說,從現在起,這個廟,跟你們『一間』,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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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總這話說得真有意思。」許可冷笑一聲,「溫顧問被舉報、被停職,二十四小時不到,您的推土機就到了——您這消息,比協會官網還快啊。」
陸承業眼皮跳了一下。
「舉報信是匿名遞的。」許可往前一步,「我倒想問問,您是怎麼知道她被停職的?還是說這個舉報——」
「許可!」溫千愛喝住她。
她朝陸承業點點頭:「陸總,我被停職的是執業資格。但這份託管協議的法人是事務所,協議有效。您今天是進不去的。」
「溫顧問。」陸承業眯起眼睛,「識時務者為俊傑。你現在自身難保,這座廟就是燙手的山芋,你抱著不放,是想讓全所的人陪你一起沉嗎?」
「不勞費心。」溫千愛說,「廟在,人在。」
「好。」陸承業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擋在前面的許可、王師傅,笑了,「溫顧問,我拭目以待——看你嘴硬到幾時。」
他轉身上車,車隊倒出巷子。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工人們的歡呼。王師傅一巴掌拍在許可肩上:「許工!行啊你!」
許可腿一軟,差點坐地上,強撐著嘴硬:「小場面!」
溫千愛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大學宿舍里抱著她說「以後我給你當經紀人」的姑娘。樹倒猢猻散,先倒的從來不是樹。
「許可。」
「啊?」
「剛才那兩句,說得漂亮。」
許可一愣,隨即咧開嘴:「那是!虎女無犬……無犬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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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越過許可,落在了人群後面的陸則身上。
「陸工。」他話鋒一轉,笑呵呵地朝陸則走過去,「上次沒來得及細聊。年輕人,一表人才啊。」
陸則從圖紙上抬起頭,沒理他。
「我聽說,你從小跟母親長大的?」陸承業走到他面前,聲音放得又輕又親熱,「不容易啊。你媽媽……身體還好嗎?」
溫千愛剛趕到廟門口,正好聽見這句。
她停住了腳。
陸則看著面前這個笑眯眯的男人,看了兩秒。
「勞您惦記。」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念圖紙標註,「家母很好。她教過我一件事,『不請自來的人上門問家事,不是好心,是摸底。』」
他微微俯身,目光平視陸承業:
「陸總,您是來交接廟的,還是來調查我家底的?」
陸承業眯起了眼睛。
半晌,他笑了一聲:「這些年輕人,真有意思啊。」他轉身朝車走去,拉開車門,又回過頭——
「替我向你媽媽問好。」
「哦,對了——」他狀似隨意地補了一句,「她現在還住在城南那棟老房子裡嗎?」
車門關上,車隊揚長而去。
陸則站在原地,背對著所有人,肩膀繃成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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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車裡,陸承業撥了個電話。
「是我。」他望著窗外,臉上的笑收得乾乾淨淨,「人我見到了。」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
「像。」陸承業說,「眉眼,骨架,站在那兒的那股勁兒跟照片上一模一樣。」
「……」
「先別驚動她。」他頓了頓,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二十六年了,不急這一時。」
「倒是那個溫千愛,查得再深一點。我感覺她跟陸家這小子的關係不簡單。」
他掛了電話,閉上眼睛。
核桃在掌心慢慢轉著,一圈,又一圈。
溫千愛看著陸則的背影,沒有上前。
他連她住哪都知道。陸承業這句話是說給陸則聽的,也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你的底細,我摸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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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許可看見她,跑過來,壓低聲音,「你資格被停了還來現場,被人拍到又要做文章——」
「我就站在這兒,不進去。」溫千愛說。
她站在巷口的老槐樹下,看著廟門口那一群人。
許可叉著腰在跟盛泰留下的人理論,王師傅帶著工人把腳手架檢查了一遍又一遍,陸則蹲在地上,重新鋪開圖紙。
她的廟,她進不去。
可她的廟,有人替她守著。
「許可。」她開口。
「啊?」
「昨天你說,後方交給你,交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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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過來!」許可把工人們全薅過來開會,「停工期間,廟裡的活不能停!陸承業巴不得我們停,我們偏不。」
溫千愛站在老槐樹下,聽著,沒插話。
她現在是被調查人員,不能進廟,不能碰圖。可這不妨礙她做別的事。
「王師傅。」她開口,「停工令只說了不能施工,沒說不讓看護。從今天起,廟裡的安保加一倍人手,費用我出。」
「得嘞!」
「許可。」
「在!」
「查稅的書面結論,什麼時候下來?」
許可一愣:「下周吧,稽查組說還要補幾個——」
「催。」溫千愛說,「等結論下來那天,我要讓全行業都看見。」
許可看著她,一下子明白了什麼,眼睛一亮:「姐,你是要——」
「我要讓他們看看。」溫千愛說,「清白的帳,比黃金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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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事務所的燈又亮了。
溫千愛把七十二小時的工期表釘在白板上,轉身看著滿屋子的人:
「停工不等於停手。方案還在我們手上,方案能先跑。七十二小時,把全部結構驗算和三維建模趕出來,資格一恢復,直接進場。」
小助理怯生生問:「那、那我們……要不要放個假?」
溫千愛看了她一眼。
「好,我什麼都沒說。」小助理縮回座位。
「商業組你繼續頂。」溫千愛看向許可,「古建組,跟我回事務所,通宵。」
許可看著她,笑了:「行。我陪你們通宵,反正商業組的報表也該出了。」
溫千愛看著許可說,「交給你真的對了。」
許可愣了一下,耳朵有點紅,彆扭地擺擺手:「少來!快去忙你的!查圖!把那個老狐狸的尾巴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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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溫家老宅。
溫千愛把手機里存的那張網傳複印件照片放大到極限,就著檯燈,一寸一寸地看。
舉報材料她碰不到,但網上流傳的版本,夠她看了。
看到瓜柱收分那一欄的時候,她的指尖停住了。
七分三。
她閉上眼睛。
正殿那根梁,她爬過五次。
瓜柱的收分,七分五,留了半分脹縮餘量,這個數字她刻在手上了。
外公的原圖,寫的卻是七分三?
她重新睜開眼,把照片再放大。
那個「三」字躺在紙面上,筆鋒、墨色,和旁邊的字渾然一體,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跡。
可溫千愛盯著它,盯了足足五分鐘。
問題不在字上。
「外公……」她喃喃,「你給瓜柱收分留餘量,是你三十歲以後的手感。六三年你測這座廟的時候,正是你手藝最精的時候,你不可能寫七分三。」
除非,寫這頁圖的人,根本就不是按那座廟量的。
一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的後背躥起一層細密的涼意。
這頁圖,要是不是織女廟的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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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檔案館。
陸則的朋友把一摞發黃的登記簿推到他面前:「民國到七十年代的測繪檔案流轉記錄,全在這兒了。你說的那套圖——喏,1963年入庫,登記在冊,十七張,編號齊全。」
陸則一頁頁翻。
入庫,十七張。封存,十七張。
之後幾十年,這套圖再沒人動過——直到一條泛黃的記錄跳進眼裡:
「中間這二十多年,」陸則指著那行字,聲音沉下來,「這套圖紙在哪?」
朋友湊過來看了半天,撓頭:「記錄上沒寫。不過……你看這個經手人的簽名。」
陸則湊近。
移交登記欄里,那個簽名龍飛鳳舞,卻依稀可辨——
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