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千愛——趴下!」
頭頂的檁條「咔」地一聲脆響,她還沒反應過來,一隻有力的手臂已經攔腰把她從凳子上薅了下來。
兩人踉蹌著退開半步,一根朽掉的椽子擦著她的安全帽沿砸在青磚上,斷成兩截,揚起一片嗆人的灰。
溫千愛被那條手臂箍著,後背結結實實貼在一副滾燙的胸膛上。
她的心跳慢了半拍才追上來,咚咚地撞著肋骨。
「說了多少次,上樑先看腳底下。」陸則鬆開她,聲音里壓著後怕,「這一下砸實了,你那雙『已經是尺』的眼睛就廢了。」
「……記下了。」她退開半步,撿起安全帽,「師兄教訓得是。」
陸則被她這聲「師兄」噎了一下,彎腰去撿斷椽,耳根又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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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織女廟開工的第十九天。
誰都沒把傍晚天邊堆起來的烏雲當回事,直到王師傅扯著嗓子在院子裡喊:「溫顧問!颱風尾巴掃過來了,鎮上都發了預警,你們也快回吧!」
溫千愛盯著剛卸了一半的防雨布:「東配殿那半邊還沒弄完——」
「來不及了!」
「來得及。」陸則已經把苫布扛上了肩,「你先走,弄完我們就撤。」
王師傅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廟裡只剩兩個人,雨聲從天井的四邊屋檐上灌下來,砸在青石板上,密得像千軍萬馬。
弄完最後一塊布,豆大的雨點已經連成了線。
兩個人沖回正殿的時候,各自濕了半邊。
陸則把最後一塊苫布的石墩壓好,甩了甩頭上的水。
濕掉的工裝襯衫整個貼在身上,肩背的線條從布料底下透出來,隨著他俯身的動作一緊一松,水珠順著小臂的肌肉往下淌,從腕骨滴下去。
溫千愛抹了把臉上的水,目光在那兒停了一拍,移開了。
她的襯衫也濕了,緊緊黏在背上。她伸手把濕發擰到肩後,後頸到蝴蝶骨那一段線條,在殿內昏暗的光線裏白得晃眼。
陸則看了一眼,立刻扭頭去翻包,把一件乾的外套丟過來,動作快得像燙手:
「披上。」
「你呢?」
「我火力壯。」
溫千愛把外套裹上,寬大的下擺蓋到膝蓋,袖口長出一截。
她抱著袖子聞了一下,還是那個味道。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信號。
「別看了。」陸則也掏出手機晃了晃,一樣沒信號,「山腳下基站就這樣,一下大雨就罷工。」
話音剛落,燈「啪」地滅了。
停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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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天井裡發出的一點天光。
陸則摸黑從工具包里翻出一截蠟燭和打火機。
燭火「噗」地亮起來,一小團黃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壁畫上。
「你還隨身帶蠟燭?」
「跑工地的人,包里沒有蠟燭才奇怪。」他把蠟燭固定在倒扣的瓦片上,又從包里掏出兩個還溫著的包子,「王師傅他媳婦包的,一人一個。」
溫千愛接過來,咬了一口,梅乾菜餡的。
外面的雨下瘋了,雷聲一陣一陣滾過來。
燭火晃了晃,把她半邊臉映在光里,半邊留在暗處。
吃了半個包子,她想起什麼,從隨身的布包里摸出速寫本和鉛筆,就著燭光攤開。
「現在畫?」
「瓜柱的收分。」她說,「白天在樑上量的數,趁還記得手感,先起個稿。」
鉛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
陸則坐在斜對面,沒打擾,只在她換手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把蠟燭往她那邊挪了挪。
燭火夠著了紙面,也夠著了她的手。
他看著那隻手——細長,穩,指腹有薄繭,虎口沾了一點白天蹭的梁灰。鉛筆在她指間轉了個方向,排線、定點、標註,一氣呵成。
他見過很多人畫圖。只有她畫圖的時候,整個人是靜的,像一口井。
「看什麼?」她頭也不抬。
「看你手。」陸則說,「虎口沾灰了。」
溫千愛抬起手看了看,隨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繼續畫。
他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水壺喝了一口,把那點心猿意馬連著涼水一起咽了下去。
外面一道閃電劈下來,殿裡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雷聲滾過去之後,陸則靠著廊柱坐下來,看著雨,沒看她。
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陸則。」
「嗯?」
「紡織巷第一次見面,陸承業看你的那個眼神。」溫千愛抱著膝蓋,聲音混在雨聲里,聽不出情緒,「不像看陌生人。」
燭火「嗶剝」響了一聲。
陸則沉默了幾秒。
「溫千愛。」他開口,聲音很平,「有一件事,我早晚會告訴你的。但不是今天。」
她看著他。
「等我自己想清楚怎麼說的那天,」他轉過頭,隔著一截燭光看著她,目光坦蕩,「我原原本本告訴你,行嗎?」
雨聲嘩嘩地灌進來。
溫千愛看了他兩秒,點點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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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雨小了些,蠟燭燒到了第二截。
溫千愛靠著廊柱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終於在某個瞬間失了平衡,頭歪向旁邊。
陸則伸手,穩穩托住了她的後腦。
掌心隔著一層頭髮,她的呼吸均勻地打在他的手腕上。
他僵了三秒,極輕極慢地,把她的頭放到自己肩上。
她動了動,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睡熟了。
陸則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敢動。
她睡著的時候,眉心那點總是繃著的勁兒終於散了。
燭光跳一下,她的睫毛就跟著顫一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他側過頭,能看見她衣領里一小截鎖骨。
他立刻把目光挪開了,盯著天井裡的雨,喉頭緊了緊,開始默背《營造法式》的材分制度。
「材分八等……一等材廣九寸……」
背到第三遍,肩上的人囈語了一句什麼。
他屏住呼吸,低頭——
「外公……」她皺著眉,聲音又輕又委屈,「圖……少了一頁……」
陸則的心,像被誰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抬起那隻沒被她壓著的手,猶豫了很久,最終只是極輕地,替她拂開黏在臉頰上的一縷頭髮。
指尖離她的皮膚,始終隔著半寸。
雨小了一陣,殿裡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
他低頭看她。
燭光里,她的眉心、鼻樑、唇線,一路看下去,再往下,是隨呼吸輕輕起伏的鎖骨,濕發貼著頸側,一滴水順著頸線慢慢滑進衣領。
他喉頭髮緊,撐著地的手背繃起了青筋,掌心下的青磚被他攥出了汗。
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拂在他小臂上,一下,一下,溫的。
鬼使神差地,他一點一點俯下去——
兩寸。
他在離她的眉心兩寸的地方停住了。
雨聲重新大起來,嘩地一聲把他澆醒。
陸則猛地仰迴廊柱上,閉著眼,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把那口氣喘勻。
「瘋了。」他咬著牙,用氣音罵了自己一句。
肩上的人睡得無知無覺,咂了咂嘴,往他頸窩裡又拱了半寸。
陸則整個人僵成了一根廟裡的柱子。
那一夜剩下的時間,他再也沒敢動過一下。
雨聲里,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輕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睡吧,明天我給你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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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溫千愛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靠著廊柱,那件寬大的工裝外套把她裹得嚴嚴實實,領口被人細心地掖過。皂角味混著一點燭火氣,烘了一夜。
陸則蹲在廟門口,正跟趕早來的王師傅比劃著名什麼,褲腳全是泥。
她的目光在那件外套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聞了聞。
她把外套疊好,走過去還給他,神色如常:「謝謝你的衣服。」
「客氣。」陸則接外套的時候,指尖碰到她的指尖。
兩個人同時頓了半秒。
陸則先鬆開,轉身去拿廊柱邊的測繪包。
包敞著口,速寫本攤在最上面。
溫千愛的目光掃過去,停住了。
紙頁上,一小幅鉛筆速寫:燭光,廊柱,一個靠著柱子睡著的側影。線條又快又輕,幾筆就勾出了那個蜷著的姿勢,連她眉心鬆開的樣子都畫出來了。
右下角沒簽名,只標了今天的日期。
陸則順著她的視線回頭,「啪」地合上本子,動作快得反常。
「畫房子順手,畫著玩的。」他說。
「哦。」溫千愛說,「畫得挺像。」
「像什麼?」
「像房子。」
她說完就去看苫布了,背影四平八穩。
陸則拎著速寫本站在原地,耳朵尖紅了半天。
像房子?他畫了上百張房子,頭一回聽見有人這麼點評人像。
可是轉念一想,他又低低笑了一聲。
也是。
在她眼裡,他要是一直「像房子」一樣穩穩地立在那兒,也挺好。
王師傅在旁邊大嗓門:「喲,溫顧問醒啦!陸工一夜沒睡,守著——」
「守什麼守。」陸則打斷他,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耳根有點紅,「守廟呢。」
溫千愛「哦」了一聲,沒接話,轉身去檢查苫布了。
只是走到配殿門口的時候,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方才那一覺,她睡得比過去三個月都沉。
她抬起手,指尖在袖口上停了停。
那股味道還沾在她發梢上,居然有點不想還。
她把這念頭按下去,按了兩下才按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