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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師叔,別來無恙啊

  溫千愛提前四十分鐘就到了評審會。

  報告廳里還空著,她一份一份往評審席上擺材料。擺到一半,門口傳來腳步聲,許可拎著投影儀的遙控器進來,看見她,腳步頓了頓。

  「線都接好了。」許可把遙控器放在講台上,聲音公事公辦,「試過了,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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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了。」

  「應該的。所里的事。」

  許可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沒回頭:「今天這場……你一個人行麼?」

  「行。」

  許可「哦」了一聲,出去了。

  門關上之前,溫千愛聽見她在外面跟協會的工作人員說:「給我們溫顧問的茶換成溫的,她胃不好。」

  她低頭繼續擺材料,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八點五十,專家們陸續到場。

  白老一進門就直奔她這邊:「丫頭,聽說圖紙出土了?還少了一頁?哪個缺德帶冒煙的乾的?」

  「白老。」溫千愛給他拉開椅子,「一會兒您就知道了。」

  評審席最中間的位置空著,關鴻禎是踩著點進來的。

  七十多歲的人,身板筆直,穿一件半舊的靛藍布褂子,手裡捏著一串老核桃。進門先跟白老拱手,笑聲洪亮:「白兄!好久不見,氣色還是這麼硬朗!」

  熱絡得像是來赴老友的茶局。

  溫千愛坐在匯報席,看著他一路跟人打招呼,一路走到副組長席坐下,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她面前那摞材料——

  在那摞材料最上面的圖紙目錄上,停了半秒。

  評審開始。

  溫千愛起身匯報,從廟的沿革講到病害分級,再講到搶險方案。

  投影儀的光打在她臉上,她的語速不快,一頁一頁,紮實得挑不出縫。

  「……方案匯報完畢,請各位專家審議。」

  白老帶頭點頭,幾位專家低聲交換意見,風向明顯是順的。

  這時候,關鴻禎慢悠悠地舉了舉手。

  「小溫師傅是吧?」他笑眯眯地翻開面前的材料,「方案做得漂亮,老頭子我挑不出毛病。就是有一件事,想請教一下。」

  「你報上來的材料里,附了六十年前的測繪原圖,真實難得,難得啊。」關鴻禎抬起眼皮,「可我剛才數了數,一共十六張。據我所知......當年這套圖,全套是十七張。」

  他把材料輕輕往前一推。

  「你外公的圖紙,怎麼少了一頁啊?」

  滿場一靜。

  評審席上幾位專家交頭接耳。

  白老的眉頭皺了起來:「還有這回事?」

  「缺的這一頁,偏偏是正殿大梁的節點詳圖。」關鴻禎嘆了口氣,一臉痛惜,「小溫師傅,不是老頭子為難你。文物認定,講的是證據鏈完整。大梁節點的數據沒有原圖佐證,你方案里那些修繕措施,依據是什麼?空口無憑,這認定……怕是過不了啊。」

  他往後一靠,端起茶杯。

  笑還是那團笑,話里卻是刀——沒有大梁原圖,方案的依據就塌了,認定卡住,盛泰的挖機隨時能再來。

  見溫千愛沒接話,他又補了一刀,還是那副惋惜的腔調:

  「再說句題外話。小溫師傅,你的註冊資質,是修復師吧?織女廟這種級別,按理要總工簽字。年輕輕的挑這麼重的擔子——」他搖搖頭,「師承何人哪?沒有師承,這行里最是站不住腳的。」

  這話毒。

  古建行最講究師承門戶。他這一句,是要把溫千愛釘死在「野路子」上。

  「我的師承,」溫千愛說,「一會兒回答您,先回答圖紙的事。」

  見溫千愛沒接話,他又補了一刀,還是那副惋惜的腔調:

  溫千愛站在匯報席上。

  「關老說得對。」她說,「大梁節點的原圖,確實缺失。」

  關鴻禎端著茶杯,等著她自己慌。

  「所以上周,我們把正殿大梁重新測繪了一遍。」

  溫千愛轉身,從圖筒里抽出一卷新圖,展開,釘在展板上。

  「爬梁架、貼梁底,三個人,幹了五天。」她說,「這是我重測的大梁節點詳圖。斗拱的偷心造法、瓜柱的收分、駝峰的榫卯深度。每一項數據,都有現場照片和三維掃描件佐證。」

  她往旁邊讓了半步,把展板完全亮出來:

  「原圖缺了,房子還在。這圖是死的人是活的,數據是我從樑上一寸一寸量回來的。各位專家不信,隨時可以上樑覆核。」

  評審席上,白老第一個站起來,走到展板前,掏出老花鏡,貼著圖紙看了足足三分鐘。

  「這個駝峰的榫深……」他喃喃,「兩寸七分。」

  「兩寸七分五。」溫千愛說,「留了半分的脹縮餘量,南方潮氣重。」

  「好。」白老重重一拍展板邊框,「就憑這張圖,這個方案,我投贊成。」

  評審席的掌聲響起來。

  只有關鴻禎沒鼓掌。

  他盯著那張重測圖,盯著盯著,慢悠悠地開了口,聲音還是笑眯眯的:

  「小溫師傅,你這瓜柱的收分,畫得不對吧。」

  溫千愛回頭:「請關老指教。」

  「瓜柱收分七分三,你這裡畫的是七分五。」關鴻禎用核桃點了點圖紙,「差了兩分。年輕人,眼高手不穩啊。」

  溫千愛看著他,也笑了。

  「關老。」她一字一字地說,「我們重測的圖,是今天第一次公開。現場的照片和掃描件,各位專家也都是第一次見到。」

  「您怎麼知道——原來的收分,是七分三?」

  滿場譁然。

  後排角落裡,陸則抱著手臂,一直沒出聲。這會兒看著台上那個人把一隻老狐狸的尾巴拎出來示眾,他沒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旁邊有記者回頭看他,他立刻正色,推了推眼鏡,裝回一個合格的路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溫千愛問出那句話的時候,他手心比她還先出了一層汗。

  白老猛地轉過頭,盯著關鴻禎。

  關鴻禎臉上的笑,僵住了。

  就僵那麼一下。

  「哈哈,」他打了個哈哈,核桃在手裡轉了兩圈,「小溫師傅別多心。你外公這套圖,當年在行內也是有些名氣的,老頭子我研究過印本,記錯了也說不定啊,老了嘛。」

  印本。

  溫千愛沒拆穿他。這套圖六十年前就鎖進了牆裡,哪來的印本。

  她只是把他的話原樣記在筆記本上,然後抬起頭:「各位專家,數據爭議可以現場覆核。請問,可以表決了嗎?」

  表決沒有任何懸念。

  白老第一個舉手,評審組七票,六票贊成。

  唯一那張棄權票,來自副組長席。

  宣布結果之後,溫千愛收拾圖紙的手停了停,像是剛想起來似的,轉向副組長席:

  「對了,關老。您剛才問我的師承。」

  報告廳里還沒散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我的手藝,是跟我外公學的。」她說,「溫鶴年——您應該還記得這個名字吧?」

  滿場倒吸冷氣的聲音,連成一片。

  關鴻禎捏著核桃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台上那個年輕女人,看著那雙和六十年前那個人一樣靜的眼睛,喉嚨里滾了幾滾,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散會的時候,白老故意落在最後,經過關鴻禎身邊,停下腳步,壓低聲音:

  「老關。六十年前紡織巷那套圖,我記的沒有印本。」

  「你剛才說的『研究過』,研究的是哪一本?」

  關鴻禎端著茶杯,笑而不語。

  白老盯著他看了很久,一甩袖子走了。

  ---

  散會的人流湧向大門。

  溫千愛收拾圖紙桶,被幾個記者纏著問了半天,脫身出來的時候,報告廳已經空了。

  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外面下著小雨。

  台階下面,陸則撐著一把傘,站在雨里等著她,褲腳濕了一截,看樣了等了有一會兒了。

  「你怎麼沒在裡面等?」

  「裡面人味兒太雜。」他把傘往她這邊斜了斜,「怕熏著你。」

  溫千愛握著圖紙筒,沒說話。

  滿場那麼多專家、記者、同行,香水、髮膠、雨天的土腥氣,混成一團。

  可從報告廳出來這一段路,她鼻子裡清清楚楚,只有一種味道——

  傘下這一小方乾燥的空氣里,曬過太陽的棉布味。

  「走吧。」她說。

  兩個人走進雨里。

  傘不算小,可他還是把大半邊都偏給了她,自己的右肩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溫千愛看見了,往他那邊挪了半步。

  傘面輕輕一斜,又斜了回來。

  誰都沒再說話。雨聲很大,蓋住了一些不該這時候有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