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堂的天井支起了三腳架和測繪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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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愛跪坐在廊下的舊蒲團上,膝上放著測繪儀,鉛筆在之上一寸一寸的走。
陸則站在天井中間的測繪架旁邊,扶著水準尺,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一綹。
「東次間,進深。」他報數。
「四米二。」溫千愛落筆,頭也不抬,「山牆收分記了嗎?」
「記了。」陸則頓了頓,「這堵牆有意思,收分比常規做法多收了半寸,你外公當年改的吧?」
溫千愛筆尖停了一下。
「你怎麼看出來的?」
「常規收分是拿尺子量的,這半寸是拿眼睛量的。」陸則扶著尺子,笑了笑,「老手藝人信自己的眼,不信尺。」
溫千愛抬起頭看他。
天井上方一方天,光落在測繪架上,也落在那個人身上。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扶著水準尺的樣子,像扶著一件很貴重的東西。
「我外公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她低下頭,聲音放輕了,「他說,尺是死的,房子是活的。」
陸則沒接話,只是把目光在水準尺的刻度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有些時刻不需要接話。
她願意說,他就聽著;她說完了,這方天井替她收著。
「檐口的垂花柱。」溫千愛重新落筆,「尺寸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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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陸則從巷口的老鋪子買了生煎和桂花糖糕,兩個人就坐在廊下的台階上吃。
「我小時候,就坐在這個位置。」溫千愛捧著糖粥,先開了口,「我外公在那邊畫圖紙,我在這兒寫作業。他畫圖不許人說話,我就憋著,憋不住就跑去看天井裡的魚。」
陸則咬著生煎,安靜的聽。
「後來我媽說,一個丫頭片子學人家畫什麼房子,唱戲去。」她笑了一下,「我白天就跟著我媽吊嗓子,晚上溜回來,看我外公畫圖。他也不管我,就讓我看。看了三年,他說——行了,你的眼睛,已經是尺了。」
「所以你現在收分都不用量。」陸則接了一句。
「嗯。」溫千愛望著天井裡那方天,「這棟房子裡全是他弄的,哪根柱子換了料,哪扇窗是他親手改的,我閉著眼都數得出來。」
她停了停,聲音平平的:
「所以他們要拆它的時候,我沒什麼可猶豫的。」
陸則把手裡的糖粥放下,看著她。很認真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說:
「下午把西廂的斗拱測完。那幾朵鋪作,值得單獨出一張圖。」
溫千愛轉頭看他,過了兩秒,笑了。
這個人從來不說安慰的話。可不知道為什麼,比安慰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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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的時候,天已經開始黑了。
測繪儀裝箱,圖紙卷好,溫千愛去夠架子頂上掛著的一卷皮尺,掂了掂腳,夠不著。
一隻手臂從她身側伸過來,修長的手指捏住皮尺的一頭,輕輕一抽。
陸則就站在她側後方,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曬過太陽的棉布味。
他把皮尺遞下來,指尖在皮尺的銅頭上碰了一下她的指尖,一觸即分。
「給。」
「嗯。」溫千愛接過皮尺,往工具箱裡收,神色如常。
陸則退開半步,彎腰去搬三腳架,動作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只是轉身的時候,他抬手推了一下眼鏡,用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音量,輕輕出了一口氣。
「穩住。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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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公里外的,一家江景餐廳的包間裡。
孟莞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回給對面戴鴨舌帽的男人,動作乾淨利落。
「尾款明天到帳。」她說,「繼續跟。」
男人收了信封,起身走了。
包間裡就剩孟莞一個人了。
孟莞慢條斯理的把信封里的照片倒出來,一張一張,鋪在桌面上,像攤開一手牌:
陸則替溫千愛拉車門、陸則深夜送溫千愛回溫家老宅、兩個人站在巷口說話、溫千愛仰著臉笑、眉眼彎彎,那個笑,孟莞從來沒在沈述面前見溫千愛笑過。
當然沒見過,那時候她還是沈太太,一個連頭都不敢抬的沈太太。
孟莞用指尖點了點照片上陸則的側臉,點了點,又點了點。
「好啊。」她輕聲說,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像嗅到血腥味的獸,「我說評審會上她怎麼那麼橫呢,原來是背後有人了。」
「溫千愛,你裝什麼貞潔烈女。離婚才幾天,男人都領回巷口了。」
她掏出手機,把照片一張一張用手機拍下來,挑出最曖昧的三張,手指懸在沈述的對話框上方——
停住了。
直接發過去?太低級了。
述哥是什麼人,她拿幾張照片去告狀,只會顯的她像個爭風吃醋的怨婦。
孟莞靠回椅背,指尖在手機邊緣輕輕敲著,一下,一下。
得要讓他自己發現。
要讓他覺的,是他自己看清了溫千愛的真面目。
到那時候,這個女人在他心裡最後那點分量,才會死的乾乾淨淨。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江對岸的霓虹里,有一塊巨幅的燈箱GG——雲棲小鎮二期的招商海報,周末要辦一場面向媒體和合作方的開放日。
溫千愛現在是二期的古建顧問,那種場合,她一定在。
陸則估計也會陪著。
孟莞的嘴角,一點一點翹了起來。
「開放日……」她喃喃自語,拿起包站起身,「好啊,那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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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的路上,孟莞撥通了沈述的電話。
「述哥——」她的聲音軟得能掐出水,「周末小鎮的開放日,你帶我一起去好不好?」
「那是工作場合。」電話那頭,沈述的背景音里翻著文件,「全是媒體和合作方,沒什麼意思。」
「就是因為全是媒體我才要去呀。」孟莞靠在車窗上,笑得乖巧,「我是學策展的,這種場面我能幫你應酬呀。再說……」她頓了頓,聲音里添上一分恰到好處的委屈,「我也想多看看你的項目嘛。你忙起來半個月不回家,我總得知道你都在忙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行。」沈述說,「周六早上讓司機接你。」
「述哥最好了!」
孟莞掛斷電話,臉上的甜笑一寸一寸收乾淨。
她低頭看著手機里那三張照片,指尖在溫千愛那張笑臉上輕輕划過。
周六見,溫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