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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把餌吃了,把鉤吐了

  合同是周一上午十點送到的,專遞,燙金的函套。

  許可拆開的時候,整個人從工位上彈了起來,舉著那幾頁紙衝到溫千愛桌前,聲音都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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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棲小鎮二期,古建修復『總顧問』,獨家合作——千愛,你看這個數!"

  溫千愛接過合同,目光落在報價欄上。

  七位數。還是個很可觀的七位數。

  大開間裡其他人都圍過來了,嘖嘖聲一片。

  許可已經開始算帳了:"這筆錢下來,咱們事務所今年直接提前過年,還能把隔壁那間也租下來——"

  "駁回。"

  溫千愛把合同放回桌上,前後只用了三秒。

  "……啊?"許可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你說什麼?"

  "我說,駁回。"溫千愛端起水杯,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紋,"這是沈述的餌。"

  大開間安靜了兩秒。

  陸則從他的辦公室里踱出來,手裡拿著一捲圖紙,聞言挑了挑眉,靠在門框上沒說話,一副"我聽聽"的架勢。

  "餌?"許可不服氣,"人家真金白銀送上門——"

  "許可,你想想。"溫千愛豎起一根手指,"評審會上,我把他的二期方案打回去了。紅線卡在我手裡,專家團向著專家意見,他現在動不了東巷一磚一瓦。這個時候,他給誰送合同不好,偏偏送給我的事務所?"

  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再看合同主體。聘的是'一間',簽的是獨家,服務期內不得承接與沈氏存在利益衝突的業務——翻譯過來就是:『拿了他的錢,我就成了他的人』。顧問變雇員,下次評審會我再說'不',就是乙方反咬甲方。"

  "他把餌餵到我嘴邊,就等著我一口咬下去。咬下去,聽雨堂的紅線就不是問題了——哪有自己人卡自己人的道理。"

  許可張著嘴,半天,泄了氣:"……這幫人做生意,心眼比馬蜂窩還多。"

  "所以我說駁回。"溫千愛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只吃餌,不吞鉤。"

  她從抽屜里抽出筆,把合同拉過來,刷刷翻到條款頁,筆帽一拔:

  "哥教我的——對方的合同,從來都是用來改的。"

  ---

  半小時後,一份修訂版擺在桌上。

  溫千愛指著改過的三處,一條一條念:

  「第一,身份改掉。不做沈氏的獨家顧問,改'協會派駐項目的獨立第三方',向古建協會負責,不向沈氏項目公司匯報。"

  "第二,加一條。『古建紅線範圍內的方案,我有一票否決權』,寫進合同,誰簽字誰認。"

  "第三,費用照付——他的錢為什麼不賺?"她抬起眼,嘴角彎了一下,"但付進'一間'的公帳,開發票,走對公。乾乾淨淨,誰也拿不住把柄。"

  許可聽得眼睛越來越亮,最後一拍桌子:"這才是把餌吃了、把鉤吐了!但他要是不簽呢?"

  許可聽得眼睛越來越亮,最後一拍桌子:"這才是把餌吃了、把鉤吐了!他要是不簽呢?"

  "說明他有別的圖謀。"陸則在門框邊接了下半句,慢悠悠地,"不過沒關係,進了合同,就是你的主場了。"

  溫千愛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總是這樣,她只露半句話,他就把後半句穩穩接住。

  "行啊陸大建築師,"許可在旁邊起鬨,"我們千愛說上半句,你接下半句,你倆這配合,不去說相聲可惜了。"

  "說相聲得有捧哏的天賦。"陸則面不改色地把手裡的圖紙捲成筒,在許可腦袋上輕輕一敲,"比如你。"

  "嘿——"

  大開間裡笑成一團。

  溫千愛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陸則的目光在她那個笑上停了半秒,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半秒里,他在想什麼——

  她好久沒這麼笑過了,要是能再讓她來幾次就好了。

  "修訂版發過去吧。"她說,"讓溫執過目一遍再走。"

  ---

  溫執的電話是半小時後打來的。

  「修訂版我看了。」電話那頭,他那邊似乎還在開庭的間隙,背景音嘈雜,"三處條款,改得滴水不漏。尤其一票否決那條——你什麼時候學會在合同里埋刀了?"

  "跟我哥學的。"溫千愛靠在天井的廊柱上,聲音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快,"某人說過,合同不是簽字的紙,是上膛的槍。"

  電話那頭低低笑了一聲。

  "出息了。"溫執頓了頓,聲音緩下來,"千愛,沈述這個人,不會平白無故遞梯子。他簽這個修訂版,要麼是敬你,要麼是圖你。不管是哪樣——你站穩了,別晃。"

  "知道。"溫千愛望著天井上方那一方天,"哥,我什麼時候晃過。"

  "也是。"溫執笑了笑,"掛了,晚上回家吃飯,媽做了醬方。"

  ---

  沈氏集團,頂層辦公室。

  沈述看著法務標紅的修訂條款,看了足足三遍。

  獨立第三方、一票否決、對公結算。

  每一條都改得又准又狠,把他埋在合同里的所有暗樁,一根一根,全給拔了,拔完還把坑給他填平夯實,讓他連發作都找不到由頭。

  "沈總,"法務總監小心翼翼地問,"這個修訂版……我們還要談嗎?"

  沈述沒答。

  他想起評審會上,那個女人把產權證推過來的樣子。

  又想起很多年前,家裡飯桌上,母親挑剔湯太燙,她第二天就把溫度調好,一句話都不辯。

  他那時候以為那是溫順。

  現在才知道,那不是溫順——那是不屑於辯。

  她真要想贏誰的時候,從來是一擊斃命。

  "簽。"沈述把合同合上,推回去。

  "啊?"法務總監愣了,"可這一票否決權——"

  "我說,簽!"沈述靠進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她是最好的古建顧問,這個項目需要她,就這麼簡單。"

  法務總監應聲出去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

  沈述轉過椅子,面對著整面落地窗的江景,目光卻沒有焦點。

  需要她。

  他在心裡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咀嚼,越想越不是滋味,到底哪個層面的"需要"?他自己也說不清。

  半晌,他按了內線。

  "小陳,查一下。"他頓了頓,"溫千愛那個事務所……跟她合夥的那個建築師,叫陸則的,他們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