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日的會場搭在雲棲小鎮的示範街上,青瓦白牆之間拉著素色的幔帳,媒體、專家、合作方來了小兩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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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愛今天的身份是古建顧問。
她站在東巷的樣板院門前,一身燕麥色的廓形西裝,正給一群記者講門樓的形制:「……這處門樓是民國年間改過的,磚雕卻是清中期的舊料。修舊如舊不是做舊,是讓老東西體面地活下去——」
「溫顧問,」有記者舉手,「聽說二期要把東巷做成商業街?」
「二期的方案還在論證。」她答得滴水不漏,「能確定的是,紅線範圍內的老宅,一磚一瓦都不會動。」
人群外圍,陸則抱著手臂聽,眼鏡片後面藏著笑。
她站在人堆里講房子的樣子,和八年前站在戲台子側幕邊上聽戲的樣子,慢慢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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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哥!這邊!」
孟莞挽著沈述進場的時候,紅毯剛好走到一半。
她今天穿了一條正紅色的連衣裙,在一水兒的黑白灰里,像一滴落在宣紙上的硃砂。沈述一身深色西裝,被品牌方的人簇擁著往前走,一路握手,一路頷首。
孟莞的目光卻在人群里逡巡。
找到了。
樣板院門前,溫千愛剛答完記者提問,側身接過一杯水——遞水的人,正是照片裡那個男人。兩人站得很近,低頭說了句什麼,溫千愛彎了彎眼睛。
孟莞掐了掐手心,臉上卻已經掛好了天真無邪的笑。
她鬆開沈述的手臂,像只花蝴蝶一樣翩翩然的穿過人群,沒有直接去找那個男人,而是先撲到了溫千愛面前。
「千愛姐姐!」她親親熱熱的挽住了溫千愛的胳膊,聲音甜的發膩,「好久不見,我可想你了!你今天這身真好看,比......比以前精神多了。」
周圍的人都看著這「姐妹情深」的一幕。
溫千愛垂眼,看著那隻扣在自己小臂的手。
塗著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收的很緊,指甲隔著西裝料子,一點一點往她肉里掐。
孟莞仰著頭,笑容不變,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壓的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姐姐最近......晚上都不怎麼回家的吧?巷口路黑,可要小心呀。」
溫千愛垂在側身的手指動了一下。
晚上不回家?巷口?
她這段時間兩點一線:事務所、老宅。
知道她哪天加班到幾點,走的是哪條巷子的人,一個巴掌都數的過來——除非,有人天天替她數著。
小臂上那隻手還在收力,指甲一下一下,像在數拍子。
她懂了。
這不是偶遇,是**收網來了**。
說完她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退到一個剛好能讓沈述聽清,讓周圍人聽得見的位置——
「哎呀,」她的聲音又甜又脆,「這位先生看著好眼熟呀。」
陸則正在和別人說話,聽到這聲轉過頭。
「您是溫顧問的合伙人吧?」孟莞眨眨眼,標準的甜美笑容,「我認得您——**深夜和我們家千愛姐姐一起回家的那位**,對不對?」
一句話,不重,但足夠清楚。
附近的幾個記者的耳朵動了動,目光齊刷刷聚過來。
品牌方的人面面相覷。三步之外,沈述停下了和別人寒暄的話頭。
溫千愛端著水杯,轉過身來。
她沒有急著辯。
她先看了孟莞兩秒,然後笑了,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孟小姐,你剛才說——『一起回家』?」
「對啊。」孟莞眨著無辜的眼睛,「姐姐別多心,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溫千愛點點頭,「那你說說,是哪天晚上?幾點?他開的什麼車?」
孟莞一愣。
周圍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太具體了——答不上來,是造謠,答得上來......
「上周......周三吧。」孟莞硬著頭皮,「車我哪記得清......」
「上周三,我加班到十一點四十。」溫千愛不緊不慢,「測繪收工,陸則順路捎我到巷口。這些,物業的門禁記錄都有。」
她往前走了半步:
「那我再問你——你說『一起回家』,是你親眼所見?」
「我——」孟莞被她一步一步逼的有些急了,腦子一熱,從手包里掏出手機,劃開相冊舉了起來,「我有照片!你們自己看,這是不是他們倆!」
手機屏幕亮了,照片一張一張,清清楚楚——巷口,深夜,正臉。
全場譁然。
好幾台相機立刻舉了起來,對著那隻手機一通拍。
溫千愛看著那隻舉在半空的手機,等了三秒,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才緩緩開口:
「各位媒體朋友,都拍下來了嗎?」
她環視一圈,聲音還是不高:
「孟小姐,謝謝配合。你剛才當眾出示的這幾張——深夜,我家巷口,蹲守時長精確到分鐘,正臉特寫。」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放得很輕,卻砸得整個會場鴉雀無聲:
「這不是路過能拍到的。這是**蹲守**。」
她頓了頓,從手包里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按亮屏幕:
「正好,我哥是律師。跟蹤、偷拍、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立案標準我來之前剛查過。」她抬眼,「拍照那位朋友,是自己站出來,還是等警方調巷口的監控?」
人群「嗡」的一聲炸了。
記者們的眼神從曖昧變成了興奮,這劇情可比什麼開放日好看多了:臥操!現任女友派人跟蹤偷拍前任,被當場立案警告?
孟莞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下意識回頭去找沈述。
溫千愛收起手機,最後補了一句,語氣輕得像在閒聊:
「對了,回頭替我謝謝那位拍照的朋友。」
「把我拍得挺好看的。就是人太慫了點——下回,讓他站到亮處來拍。」
沈述站在三步之外,沒有走過來。
他看著人群中央的溫千愛——脊背筆直,聲音不高,三言兩語就把潑過來的髒水原路潑了回去,潑得比對方更狠、更體面。
他又看向溫千愛身邊的那個男人。
陸則往前站了半步,不著痕跡的把溫千愛擋在了人牆目光的側後方,自己迎著滿場的打量,坦蕩的像一顆大樹。
「各位,」陸則開口了,「我是陸則,溫顧問的合伙人。那晚測繪收工晚,我送溫顧問到巷口,在巷子裡對了一段時間的圖,按照孟小姐的計算那應該就是四十分鐘。改的是貴項目的圖。」
他朝沈述的方向微微頷首,客氣的說道:
「沈總,貴項目工期緊,我們事務所上下都很拼。孟小姐要是心疼員工,不如勸沈總多給些時間?」
「至於『一起回家』——」溫千愛接了話,語氣平平,「我家老宅,我哥溫執、我媽溫老師,都住在裡面。」
「那晚陸則送我到了巷口,我媽正好在門口收衣服,看他這個點了還沒吃飯,留他進屋吃了碗面,我哥給下的。前後我哥我媽全程都在。」
她看著孟莞,不急不緩:
」孟小姐,你那位拍照的朋友要是再多蹲二十分鐘,還能拍到我媽送他出門,硬塞給他一盒醬黃瓜。怎麼,這張照片他沒捨得給你看?」
有記者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孟莞的眼眶,說紅就紅了。
「述哥,」她轉過身,聲音抖得恰到好處,眼淚將掉不掉地掛在睫毛上,「我真的沒有……我就是路過,多看了兩眼,怎麼會被人說成這樣……」
她一邊哭,一邊往沈述身邊退,路過溫千愛身側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
哭聲沒停,唇邊卻貼著溫千愛的耳朵,飛快地遞過去一句,又輕又快:
「二婚的女人,還真當有人要你?他圖你什麼,你照照鏡子。」
話音落,人已經退到了沈述身邊,臉上還是那副梨花帶雨。
溫千愛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沈述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西裝領口下的喉結卻動了一下。
品牌方負責人滿頭大汗地擠過來打圓場:「各位各位,茶歇開始了——媒體老師們這邊請!」
人群哄哄地散開,留下原地三個人,和三步之外的另外兩個人。
孟莞回到沈述身邊,死死咬著下唇,指尖掐進掌心。
她的局,她親手遞的刀,被人當著全行業的面,連刀帶鞘地塞了回來。
「述哥……」
「回去再說。」沈述的聲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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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歇間,溫千愛剛放下杯子,身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溫千愛。」
她回頭。
沈述站在一步之外,西裝筆挺,下顎線繃的筆直。
「沈總有事?」
她的語氣客氣得像對待任何一個甲方。
沈述盯著她看了兩秒,聲音壓得很低:「那個人,到底是你什麼人?」
「合伙人。」溫千愛說,「合同上寫著呢,沈總不是看過嗎?」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那我更沒有必要答了。」溫千愛理了理袖口,抬起眼,「沈述,離婚協議第三十二條是什麼你還記得嗎?是雙方私生活,互不干涉。」
沈述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千愛。」
陸則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不高,剛剛好。
他端著一杯新的熱茶走過來,自然地遞到溫千愛手裡,然後才看向沈述,微微頷首,客氣周全:
「沈總。」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一個居高臨下,帶著審視。
一個平靜無波,寸步不讓。
誰都沒說話。
「走了。」溫千愛端著茶,從兩人之間穿了過去,頭也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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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會場的輿論已經變了天。
「拍到車牌和人臉,這哪是路過,這是蹲點啊。」
「現任僱人跟蹤前任,嘖,沈氏少東家這後院,比咱娛樂版還精彩。」
「那前任什麼來頭?三句話就把局翻了,這女人不簡單啊,圈裡少見……」
幾個相熟的名媛端著香檳湊在廊柱邊咬耳朵,看見孟莞走過來,齊齊收了聲,端著杯子散開,誰也沒跟她打招呼。
孟莞端著一杯酒,站在原地。
十分鐘前,她還是被品牌方圍著恭維的「沈總女朋友」;十分鐘後,她走到哪裡,哪裡的人群就禮貌地散開半步。
她死死捏著杯腳。
「溫千愛。」
「你等著。」
不遠處,沈述被兩個合作方纏著談東巷的商鋪租金,一邊應酬,一邊聽見廊柱那邊飄來的隻言片語。
「僱人跟蹤」四個字鑽進耳朵的時候,他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孟莞是怎麼「正好」提出要來開放日的?她說,我想多看看你的項目。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人群里那個紅色身影。
那個身影此刻孤立無援,正紅著眼眶找他。
他按了按眉心,還是抬步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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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場很安靜。
溫千愛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急著發動。
會場裡的那些話,一句一句,這時候才追上來——"二婚的女人,還真當有人要你?他圖你什麼,你照照鏡子。"
她當時一個字都沒接。
現在,那幾句話才像遲到的針,一根一根,慢慢扎進來。
她握著方向盤,發現自己的指尖是涼的,很輕的,在抖。
三年了。
她跟人斗,跟規矩斗,跟一棟房子的命運斗,斗完還要回頭應付這種從背後遞過來的、淬了毒的小刀子。
一刀,又一刀。
她趴在方向盤上,閉了會兒眼。
車窗被敲了兩下。
陸則站在車外,手裡拎著她落在茶歇區的的圖紙。
見她抬頭,他也不多問,拉開副駕的門把圖紙筒放進來,只說:
"我送你回去。你這個狀態,別開車。"
"我沒事。"溫千愛坐直,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嗯,你沒事。"陸則替她帶上門,繞去另一邊,語氣順著她,聽不出一點拆穿的意思,"是我要順路回趟事務所,正好捎你。"
車開出去很久,誰都沒說話。
他把空調調高了兩度,把音樂擰到很輕,然後安安靜靜開車,一路都沒往她那邊看一眼。
溫千愛靠著椅背,看著窗外往後退的路燈,輕輕吐出一口氣。
指尖,一點一點回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