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沈宅家宴。
孟莞為這頓飯準備了一個星期。
小香風的奶白色套裝,領口別一枚珍珠胸針,頭髮挽成乖巧的低髻,妝淡得像沒化,其實每根睫毛的弧度都對著鏡子調過。
上車前她還在心裡過了一遍流程:先敬茶,再布菜,少說話,多笑,問到才藝就「獻醜」。
「別緊張。」沈述今天難得在家,襯衫解了兩顆扣,靠在玄關看她第三次檢查口紅,「就是吃頓飯。」
「那不一樣。」孟莞對著小鏡子抿了抿唇,「這是伯母第一次正式讓我上桌。述哥,你說我要不要給伯母帶的那套茶具換個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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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你。」沈述抬手,替她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我媽那人,東西不東西的倒在其次,看的是人。」
孟莞在心裡冷笑一聲。
看人?那老東西看人的眼神,跟菜市場挑魚似的,恨不得掀開鰓看看新鮮不新鮮。
但她臉上笑得甜甜的:「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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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宅的飯廳,八仙桌換成了長條桌。
沈父在主位,話不多,問了沈述兩句項目的事,便不再開口。沈老夫人坐在他左手邊,一身深青的香雲紗,腕上一隻老坑的玉鐲,從頭到尾沒看孟莞幾眼。
孟莞把這一切都解讀為好兆頭。
她殷勤的恰到好處:茶是先敬的,菜是先布的,長輩說話她就放下筷子認真聽,眼睛亮亮的,像一株看見太陽就使勁開的向日葵。
開席前,她雙手捧著茶盞敬到老夫人面前,腰彎得恰到好處:「伯母,您用茶。」
沈老夫人正在翻一冊戲摺子,眼皮都沒抬。
一秒,兩秒,五秒。
茶盞的熱氣熏著指尖,孟莞臉上的笑一點一點發僵,手腕開始泛酸。滿桌子的人都看見了,滿桌子的人都裝沒看見。沈述皺了皺眉剛要開口,老夫人才慢悠悠放下摺子,接過茶,揭開蓋子聞了聞,又擱下了。
「放涼了再喝。」她說。
到散席,那盞茶也沒動過一口。
「孟小姐是學鋼琴的?」沈父開口問了一句。
「是的,伯父,」孟莞放下筷子,腰背挺直,「我從小學琴,過了演奏級。後來出國讀的琴展,琴就撂下了幾年。」
「哦。」沈父點點頭,「正好,客廳里那台琴,有些日子沒人動了。」
來了。
孟莞等的就是這一句。
她半推半就的起身,嘴上說「那我獻醜了」,裙擺轉出一個練習過的弧度。
客廳里那台三角鋼琴,是她上周就讓沈述提前調過音的。
她在琴凳上坐下,深吸一口氣,指尖落下去——
德彪西的《月光》。
她彈得確實不錯。這首曲子她練了十幾年,閉著眼都不會錯一個音。
琴聲淌出來的時候,連站在廊下的傭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一曲終了。
沈父第一個鼓掌:「不錯,指下功夫很紮實。」
「伯父過獎了。」孟莞起身,臉頰邊飛起兩團紅暈,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沈述。
沈述側身靠在椅子上,笑著朝她抬了抬下巴。
「難得,家裡好久沒這麼熱鬧了。」沈父興致上來了,轉頭看向老夫人,「你也聽聽,年輕人這個水平,不錯了。」
「聽了。」
沈老夫人放下茶杯。
瓷器磕在桌沿上,一聲輕響,滿屋子的笑聲就像被那聲輕響掐住了脖子。
老夫人抬起眼,目光落在孟莞臉上,不輕不重,不快不慢:
「彈的是不錯,就是油了點。」
孟莞的笑僵在臉上。
「手指頭是會的,」老夫人慢條斯理的續茶,「心是浮的。《月光》彈成這樣,像糖水。」
「媽。」沈述皺著眉,往這邊走了兩步。
「我說錯了?」老夫人淡淡的看他一眼,然後像是聊家常似的,補了一句:
「溫家那個女兒,當年坐在這台琴前面,彈的是《平沙落雁》。」
「一曲下來,滿屋子的人,大氣都不敢出。」
滿桌的笑聲,瞬間涼了。
沈述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拿起公筷,穩穩噹噹地給孟莞夾了一筷子她愛吃的糖醋裡脊,語氣里聽不出任何異樣:「吃飯,菜涼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老夫人,笑了笑,笑意沒到眼底:
「媽,莞莞第一次上桌,您就給她個下馬威?」
「我說的是琴。」老夫人端起茶杯,「你急什麼。」
「琴也不用您操心。」沈述給孟莞把果汁滿上,「她彈給我聽的,我覺得好就行。」
母子倆隔著一張桌子,誰都沒再說話。
「述哥......」孟莞適時的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又軟又懂事,「伯母說的也有道理,我回去一定好好練......」
「練什麼練。」沈述拍了拍她的手背,「彈的挺好的。」
他轉頭給自己倒了杯酒。
一頓飯吃完,賓主盡歡。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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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車上,孟莞靠著車窗,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直到車開進市中心,她才輕輕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鼻音:
「述哥,伯母是不是......還想著你前妻啊?」
「胡說什麼。」沈述握著方向盤,「我媽那個人,誰都看不上,不是針對你。」
「可是她拿我跟她比......」孟莞的眼眶紅了,「我都彈成這樣了,她還要說我糖水。《平沙落雁》......呵,彈古曲就高貴了嗎?」
「莞莞。」
「我沒事。」她迅速抹了把眼睛,轉過臉來沖他笑,「述哥,你放心,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讓伯母喜歡我的。」
沈述騰出一隻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乖。」
孟莞乖巧的靠回座椅里。
車窗映出她的臉——那副乖巧只維持到確認沈述目視前方為止。
然後一點一點,冷下去。
*溫千愛。*
*溫千愛。溫千愛。溫千愛。*
*滾了還要在沈家的飯桌上壓我一頭。*
她低下頭,劃開手機,找到一個做媒體的朋友的對話框,指尖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敲:
【幫我查個人,溫千愛,古建築修復師,剛離婚。我要知道她所有的底,她接的項目,她的關係網,她的錢從哪來。】
對方很快回了:【查這個幹嘛?你情敵?】
孟莞看著「情敵」兩個字,冷笑了一聲,指尖敲得又穩又狠:
【她不是我的情敵。】
【她是我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