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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那曲平沙落雁她比不了

  周六,沈宅家宴。

  孟莞為這頓飯準備了一個星期。

  小香風的奶白色套裝,領口別一枚珍珠胸針,頭髮挽成乖巧的低髻,妝淡得像沒化,其實每根睫毛的弧度都對著鏡子調過。

  上車前她還在心裡過了一遍流程:先敬茶,再布菜,少說話,多笑,問到才藝就「獻醜」。

  「別緊張。」沈述今天難得在家,襯衫解了兩顆扣,靠在玄關看她第三次檢查口紅,「就是吃頓飯。」

  「那不一樣。」孟莞對著小鏡子抿了抿唇,「這是伯母第一次正式讓我上桌。述哥,你說我要不要給伯母帶的那套茶具換個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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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你。」沈述抬手,替她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我媽那人,東西不東西的倒在其次,看的是人。」

  孟莞在心裡冷笑一聲。

  看人?那老東西看人的眼神,跟菜市場挑魚似的,恨不得掀開鰓看看新鮮不新鮮。

  但她臉上笑得甜甜的:「知道啦~」

  ---

  沈宅的飯廳,八仙桌換成了長條桌。

  沈父在主位,話不多,問了沈述兩句項目的事,便不再開口。沈老夫人坐在他左手邊,一身深青的香雲紗,腕上一隻老坑的玉鐲,從頭到尾沒看孟莞幾眼。

  孟莞把這一切都解讀為好兆頭。

  她殷勤的恰到好處:茶是先敬的,菜是先布的,長輩說話她就放下筷子認真聽,眼睛亮亮的,像一株看見太陽就使勁開的向日葵。

  開席前,她雙手捧著茶盞敬到老夫人面前,腰彎得恰到好處:「伯母,您用茶。」

  沈老夫人正在翻一冊戲摺子,眼皮都沒抬。

  一秒,兩秒,五秒。

  茶盞的熱氣熏著指尖,孟莞臉上的笑一點一點發僵,手腕開始泛酸。滿桌子的人都看見了,滿桌子的人都裝沒看見。沈述皺了皺眉剛要開口,老夫人才慢悠悠放下摺子,接過茶,揭開蓋子聞了聞,又擱下了。

  「放涼了再喝。」她說。

  到散席,那盞茶也沒動過一口。

  「孟小姐是學鋼琴的?」沈父開口問了一句。

  「是的,伯父,」孟莞放下筷子,腰背挺直,「我從小學琴,過了演奏級。後來出國讀的琴展,琴就撂下了幾年。」

  「哦。」沈父點點頭,「正好,客廳里那台琴,有些日子沒人動了。」

  來了。

  孟莞等的就是這一句。

  她半推半就的起身,嘴上說「那我獻醜了」,裙擺轉出一個練習過的弧度。

  客廳里那台三角鋼琴,是她上周就讓沈述提前調過音的。

  她在琴凳上坐下,深吸一口氣,指尖落下去——

  德彪西的《月光》。

  她彈得確實不錯。這首曲子她練了十幾年,閉著眼都不會錯一個音。

  琴聲淌出來的時候,連站在廊下的傭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一曲終了。

  沈父第一個鼓掌:「不錯,指下功夫很紮實。」

  「伯父過獎了。」孟莞起身,臉頰邊飛起兩團紅暈,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沈述。

  沈述側身靠在椅子上,笑著朝她抬了抬下巴。

  「難得,家裡好久沒這麼熱鬧了。」沈父興致上來了,轉頭看向老夫人,「你也聽聽,年輕人這個水平,不錯了。」

  「聽了。」

  沈老夫人放下茶杯。

  瓷器磕在桌沿上,一聲輕響,滿屋子的笑聲就像被那聲輕響掐住了脖子。

  老夫人抬起眼,目光落在孟莞臉上,不輕不重,不快不慢:

  「彈的是不錯,就是油了點。」

  孟莞的笑僵在臉上。

  「手指頭是會的,」老夫人慢條斯理的續茶,「心是浮的。《月光》彈成這樣,像糖水。」

  「媽。」沈述皺著眉,往這邊走了兩步。

  「我說錯了?」老夫人淡淡的看他一眼,然後像是聊家常似的,補了一句:

  「溫家那個女兒,當年坐在這台琴前面,彈的是《平沙落雁》。」

  「一曲下來,滿屋子的人,大氣都不敢出。」

  滿桌的笑聲,瞬間涼了。

  沈述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拿起公筷,穩穩噹噹地給孟莞夾了一筷子她愛吃的糖醋裡脊,語氣里聽不出任何異樣:「吃飯,菜涼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老夫人,笑了笑,笑意沒到眼底:

  「媽,莞莞第一次上桌,您就給她個下馬威?」

  「我說的是琴。」老夫人端起茶杯,「你急什麼。」

  「琴也不用您操心。」沈述給孟莞把果汁滿上,「她彈給我聽的,我覺得好就行。」

  母子倆隔著一張桌子,誰都沒再說話。

  「述哥......」孟莞適時的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又軟又懂事,「伯母說的也有道理,我回去一定好好練......」

  「練什麼練。」沈述拍了拍她的手背,「彈的挺好的。」

  他轉頭給自己倒了杯酒。

  一頓飯吃完,賓主盡歡。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

  回程的車上,孟莞靠著車窗,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直到車開進市中心,她才輕輕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鼻音:

  「述哥,伯母是不是......還想著你前妻啊?」

  「胡說什麼。」沈述握著方向盤,「我媽那個人,誰都看不上,不是針對你。」

  「可是她拿我跟她比......」孟莞的眼眶紅了,「我都彈成這樣了,她還要說我糖水。《平沙落雁》......呵,彈古曲就高貴了嗎?」

  「莞莞。」

  「我沒事。」她迅速抹了把眼睛,轉過臉來沖他笑,「述哥,你放心,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讓伯母喜歡我的。」

  沈述騰出一隻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乖。」

  孟莞乖巧的靠回座椅里。

  車窗映出她的臉——那副乖巧只維持到確認沈述目視前方為止。

  然後一點一點,冷下去。

  *溫千愛。*

  *溫千愛。溫千愛。溫千愛。*

  *滾了還要在沈家的飯桌上壓我一頭。*

  她低下頭,劃開手機,找到一個做媒體的朋友的對話框,指尖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敲:

  【幫我查個人,溫千愛,古建築修復師,剛離婚。我要知道她所有的底,她接的項目,她的關係網,她的錢從哪來。】

  對方很快回了:【查這個幹嘛?你情敵?】

  孟莞看著「情敵」兩個字,冷笑了一聲,指尖敲得又穩又狠:

  【她不是我的情敵。】

  【她是我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