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敬堯從十二樓翻出去後,整棟悅榕莊的應急照明才恢復。
走廊里的消防噴淋還沒停。
水從天花板的黑色管道里持續往下潑,把溫念澆得視線模糊。
顧晚晴靠在她身側,渾身抖得厲害,懷裡那本黑面本被水浸泡後已經有些發脹。
陸廷深把外套脫下來,裹住溫念肩膀,朝趙明打了個手勢:「通知林逸辰,人從檢修梯下去了,十二樓有接應。」
「接應車輛已經出地面。」
林逸辰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背景里鍵盤聲沒停過,「黑色別克,車牌頂光反了,我調了西側輔路探頭,只拍到駕駛位手套箱上有一塊反光——大概率是金屬箱。」
溫念用力抹掉臉上的水,聲音在發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不追人。」
三個字一出口,趙明剛邁出的步子停了。
溫念轉過身,看向趙明:「調包案的核心是貨。趙敬堯今晚跑得再快,貨不重新出手,他就永遠暴露在海關總署的後台里。他比我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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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看向陸廷深:「所以他會比我們更急。我們要比他先一步,鎖定貨在哪,從哪條路出去。」
陸廷深點頭,扣在她肩膀上的手沒有松:「回指揮車。」
他們沒走正門。
趙明用破門器別開消防梯側門,一行人從四樓迴廊繞到後廚通道,穿過地下車庫,才鑽進一輛沒有標誌的黑色商務車。
車裡暖氣開得很大,空間裡還殘留著林逸辰常抽的薄荷爆珠味,但駕駛位空著。
「林逸辰在哪?」
顧晚晴坐進最後一排,濕衣服緊貼著身體,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指揮車。」
趙明邊脫濕外套邊發動車子,「他不能挪,海關接口不能斷。」
指揮車停在悅榕莊北側隔兩條街的假日酒店地下停車場,一輛看起來像送牛奶的廂式貨車。
車門從裡面拉開,溫念第一眼看到林逸辰時,愣了一秒。
他正對著三台顯示器盤腿坐著,頭髮被耳機壓得翹起來,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薄荷煙,腳邊放著半盒已經涼透的煎餃。
「海關總署內部權限日誌已經拉出來了。」
林逸辰沒廢話,滑鼠點開一個黑色窗口,「補掃簽章的帳號不是實名,是系統維護時段的備用審計號。但這個帳號的登錄IP很有意思。」
他把屏幕轉過來,上面是一串數字和地名。
「不是海城本地的。是濱江海關所屬保稅物流中心三期的一個網絡節點。三天前,有人用這個節點遠程登錄了總署系統,掃碼補錄了那批文物的入境簽章。」
溫念盯著那串IP位址,眉心慢慢收緊:「保稅倉的內部控制節點?」
「對。」
林逸辰把畫面切到物流數據,「而且,就在補簽章完成後四十分鐘,保稅物流三期開出了一輛中型冷櫃車,申報品名是『藝術類綜合材料』,收件地址在濱江港朝陽作業區。
當天晚上九點,那輛車進入碼頭監管區後,就沒有再出來。」
陸廷深已經聽出重點,聲音冷下來:「貨進了碼頭?不是已經出關?」
林逸辰搖頭:「這就是奇怪的地方。入碼頭的記錄有,但沒有提取記錄。那車還在碼頭裡,至少昨天半夜之前都在。」
溫念拉了把摺疊椅坐下,水珠順著發尾滴在鍵盤邊緣:「兩個可能。第一,貨還在碼頭等船,入監管區後找機會換櫃。第二,這車是煙霧,貨早就分裝了。」
「不排除第二種。」
林逸辰點開碼頭卡口的一個模糊截圖,「這是昨天凌晨三點,一輛廂式貨車出碼頭。車廂上的編號和進碼頭那輛差了最後一位,我一開始漏了。後來用人臉識別反查,押車員不是物流公司的人,是趙敬堯的人。」
「所以貨已經出碼頭了。」
溫念閉了一下眼,「現在在哪?」
「東盛倉儲。」
林逸辰調出地圖,光標落在一個電子圍欄區域,「法人在顧晚晴二叔名下,但實際股東是趙敬堯控股的盛恆物流。繞了三層皮。」
車廂里很安靜。
趙明把暖風開大,顧晚晴裹著一條干毛毯縮在角落,聽到「顧晚晴二叔」
幾個字時瞳孔驟然一縮,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溫念沒接這個話頭,目光移向顧晚晴懷裡那本黑面本。
它被浸濕後,封皮翹了起來,露出裡面淡黃色的紙張。
她伸手:「給我看看。」
顧晚晴把本子遞過來。
溫念翻開封皮,只一眼就看到了問題。
紙張是舊的,封皮也是舊的,里頁邊角甚至還有被蟲蛀過的痕跡。
但紙頁上的字跡顏色太均勻了,均勻得不像寫了十幾年的東西。
她將本子湊近車載檯燈,聞了聞。
「封皮被做舊過,紙也是老紙。」
溫念聲音很輕,像在確認給自己聽,「但裡面的墨是新的,不超過五天。」
林逸辰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用顯示器旁的一台手持顯微鏡掃了一下紙面:「你說得對。而且有兩行字是噴墨列印以後手描了頭尾,偽裝成鋼筆字。偽造手段很高,但做舊做得太急,沒等墨色老化。」
陸廷深從溫念手中拿過本子,看完後合上,聲音低沉平穩: 「這就是他等我們入套的下一步。」
溫念點頭:「他做這個本子,不是為了讓我們相信它,是為了確保我們會帶走它。」
顧晚晴慢慢抬起頭,聲音乾澀:「什麼意思?」
溫念看向她,眼神很清醒:「如果我們把本子交給警方,趙敬堯可以反手證明這是一本偽造的『證據』,再指控我們構陷。
如果我們自己留下研究,他會讓這本假帳引入的人名和帳戶都指向他自己設計好的陷阱——讓我們查錯方向。
無論哪種,都能拖住我們至少三天。」
陸廷深接過話,聲音更冷:「三天時間,足夠他把真正的貨轉移出境。」
車廂里安靜了兩秒。
顧晚晴攥著毛毯的手指在輕微發抖,但她沒哭,只是死死盯著那個本子,像在逼自己把它看穿。
溫念忽然站起來,從車載抽屜里抽出一隻防靜電袋,把本子封了進去。
「將計就計。」
她說,「趙敬堯想讓我們『發現』
這個本子,我們就照他的劇本演。
本子照樣交給周正,讓周正照常申請技術鑑定。
警方一旦立案,趙敬堯會以為我們在鑑定上浪費時間。」
她轉向林逸辰:「而你繼續查那輛冷櫃車的冷鏈數據。貨物被調包後,那三件古董不是普通貨,青銅觚氧化層脆弱,環境濕度變化不能超過百分之三。它不會跟著普通貨櫃走,必須走恆溫恆濕的柜子。」
林逸辰一怔,隨即鍵盤聲又響起來:「冷鏈數據……好,我立刻查碼頭和東盛倉儲的溫控系統。」
「找異常冷鏈櫃。」
溫念語速加快,眼睛亮得嚇人,「尤其是最近三天內,在東盛倉儲和濱江港之間反覆進出、卻始終沒有正式出港記錄的櫃號。」
她看了眼顯示屏幕右下角的時間: 「如果趙敬堯今晚急著跑,說明他的船已經在等了。」
話音未落,林逸辰的系統跳出一條順豐快遞的實時推送,發件人空白,收件地址是溫念工作室,備註一欄只有五個字: 「貨已定艙,好戲開場。」
陸廷深盯著那一行字,拳頭慢慢攥緊。
溫念卻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帶著七分冷意: 「他比我們急。急了,就會犯錯。」
她抬眼看向林逸辰: 「鎖定那艘船。他要唱好戲,我們就買定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