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的目光從合同影印件上移開,落在顧晚晴顫抖的指尖上。
那雙曾經握畫筆、握酒杯、握方向盤都穩穩噹噹的手,此刻像風裡的紙。
「你媽的車,」
溫念壓低聲音,「你一直知道是他?」
顧晚晴點頭,又搖頭:「我之前只是懷疑,沒有證據。我媽走的時候我才大三,趙敬堯一手操辦的喪事,從頭到尾滴水不漏。直到半年前,我爸從瑞士給我寄了這封信和這份合同,我才確定。」
「你爸把合同副本寄給你,不怕趙敬堯截獲?」
「他用了我在義大利讀書時的舊地址,委託一個畫廊的朋友轉寄。」
顧晚晴苦笑,「他等了三周才寄出,就是為了確認趙敬堯沒有盯上那條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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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念收起合同,摺疊,塞進風衣內袋,貼著心臟的位置。
她腦子裡快速運轉:這份合同能把趙敬堯從幕後拎到台前,但距離釘死他,還差一環——顧明遠。
明天下午的視頻連線,至關重要。
「你不能再回任何趙敬堯知道的地址。」
溫念站起來,拉住顧晚晴的手腕,「跟我走。」
顧晚晴沒掙開,只是問:「去哪兒?」
「一個他這輩子都找不到的地方。」
--- 四十分鐘後,城北一片老工業區里,一棟不起眼的六層灰樓。
林逸辰提前十五分鐘到了,在樓下接她們。
顧晚晴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麼會在這裡?」
「說來話長。」
林逸辰接過顧晚晴手裡的包,「先上樓。」
頂樓兩套房間被改造成值班室和休息室,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陳年灰塵,走廊盡頭一道鐵門,門後是林逸辰三年前租下的安全屋。
不掛牌,不聯網,水電走公共線路,連快遞都只送到兩公里外的驛站。
溫念把合同影印件攤在桌上,顧晚晴坐在沙發角落,裹著林逸辰遞來的毛毯,手指還在無意識地絞著開衫下擺。
「林逸辰,你核實過當年的快遞公司記錄嗎?趙敬堯走私晶片用的物流網絡具體是哪幾家?」
溫念問。
林逸辰已經從隨身包里掏出平板,手指飛快調出幾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三家。香港一家,深圳一家,還有一家長三角的冷鏈運輸公司,表面上送海鮮,實際上夾帶晶片。合同里寫的是『物流網絡』,範圍太寬泛,但如果結合當年海關稽查數據和運輸公司的股權結構——」
他把平板遞過來,屏幕上是三張表:七年前三家公司的股權變更記錄、核心高管名單、以及資金流向。
三條線最終匯入同一家開曼群島註冊的離岸公司。
而那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和買下青銅觚的買家,用的是同一個名字的變體拼寫。
趙敬堯。
「林先生,我一直想問你,」
顧晚晴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你為什麼願意幫我們做這些?你和我……和我家,沒有這個交情。」
林逸辰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秒。
「我和溫念做一樣的事。」
他看向溫念,又看向顧晚晴,「欠的是另一個人。」
溫念知道他說的是誰。
沒有追問。
「合同影印件只能算是線索,真正的原件在哪裡?」
陸廷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走進來,身後帶著深秋的風。
手裡提著一個文件袋,另一隻手按在手機屏幕上,顯然剛掛斷一通電話。
顧晚晴抬起頭看他,又看向溫念,像是等待某種確認。
「我丈夫。」
溫念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陸廷深朝顧晚晴微微點了下頭,沒寒暄,徑直走到桌前,把文件袋丟在合同旁邊。
「原件在瑞士,趙敬堯的私人保險箱裡。」
顧晚晴說,「他有一個習慣,所有重要的紙質原件都會留存,放在他以為沒人知道的地方。這世上只有兩個人知道他存了什麼——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是我媽。我媽死之前,把保險箱的位置告訴了我爸。」
「顧明遠知道原件在哪裡?」
溫念問。
「知道。」
顧晚晴說,「所以他才能把清單交給顧遠山,放進蘇黎世銀行的保險箱。」
陸廷深拉開椅子坐下,手指在桌上無聲地叩了兩下。
「問題在於,趙敬堯知不知道,顧晚晴已經拿到了合同副本。」
陸廷深說。
溫念看向顧晚晴。
顧晚晴咬了咬下唇:「他今天上午給我打過電話。我沒有接。他發消息問我是不是回了海城。」
「什麼時候的消息?」
「十點十七分。」
溫念和陸廷深對視一眼。
趙敬堯在向溫念提出回購青銅觚之後,就開始排查顧晚晴的位置。
這意味著他不只是在追東西,他也在追人。
「林逸辰,安全屋的通信屏蔽做了沒有?」
陸廷深問。
「做了。這棟樓手機信號從入口到頂層全部屏蔽,只留一條加密網絡。」
林逸辰說。
「顧晚晴,你的手機呢?」
「來的路上,溫念讓我把SIM卡拔了。」
陸廷深略一頷首,站起身,從褲兜里摸出一支黑色電子筆,在桌上的白板表面劃了幾下。
那是個簡單的信號檢測器。
「好。」
他說,「現在,給趙敬堯回消息。」
顧晚晴一愣,溫念已經會意。
「你不能消失。你突然失聯,他會立刻判斷出你在我們手上,合同副本已經暴露。那他就不會再做任何事,只會凍結一切,等風頭過去。」
溫念坐在顧晚晴對面,語氣不容置疑,「你要繼續和他周旋,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顧晚晴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只持續了幾秒。
她點了點頭。
在溫念的口述下,顧晚晴重新裝上SIM卡,給趙敬堯回了消息:「回海城了,在朋友家。舅舅找我有事?」
回完之後,關機,拔卡。
林逸辰把手機收回信號屏蔽盒裡。
溫念看了眼時間,中午十二點二十三分。
「趙敬堯會回。」
林逸辰盯著屏幕上的加密網絡狀態,語氣篤定,「他不會讓顧晚晴脫離視線太久。尤其是現在。」
--- 下午兩點四十分。
趙敬堯的回覆通過加密渠道被林逸辰截獲解析。
不是簡訊,而是一條只發了三秒的語音消息,發送時定位顯示在悅榕莊頂層套房。
林逸辰用軟體還原了語音內容。
「明天下午,來悅榕莊吃飯。別叫別人。」
七個字。
溫念聽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
她知道趙敬堯在試探。
顧晚晴如果去,會有危險;如果不去,等於默認自己有問題。
更關鍵的是,趙敬堯把時間定在明天下午,與顧明遠的視頻連線只有一小時之隔。
「他也在等明天。」
陸廷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穩,「顧明遠遣返前最後一次視頻提審,趙敬堯一定能通過某種渠道知道。他想搶在連線前,把顧晚晴控在手裡。」
溫念轉過身,眼神鋒利:「那就讓他自投羅網。」
陸廷深看著她。
片刻後,他嘴角微微上揚,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照片,遞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悅榕莊的平面圖,頂層套房、消防通道、地下車庫、電梯井的位置全部用紅筆標出。
「我已經讓張秘書訂了明晚的宴會廳。」
陸廷深說,「就在趙敬堯樓下。」
溫念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陸氏集團明晚在悅榕莊舉辦年度慈善晚宴,地點在頂層套房正下方。趙敬堯想讓顧晚晴上樓,我們就在樓下等他。如果他有任何動作,整棟樓都是我們的人。」
林逸辰吹了聲口哨,靠在椅背上笑了:「陸總,你什麼時候訂的?」
「今天早上。」
陸廷深說。
溫念看著他,沒說話,喉頭卻微微發燙。
他總是比她快一步。
「現在最關鍵的還是,」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明天視頻連線時,顧明遠的口供能不能和合同影印件形成閉環。」
林逸辰說:「我已經把合同掃描件發給了周正。他今晚會從海城回北京,把事情報給專案組。但顧明遠的視頻提審,只能由我們這邊先錄,再由周正帶回專案組簽字確認。」
「所以,明天連線的每一個問題都要設計好。」
溫念說,「不能問泛,也不能問錯。顧明遠一旦察覺我們在套他的話,很可能翻供或者沉默。」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筆,開始寫。
「第一,確認趙敬堯從哪一年開始主導晶片走私。第二,確認青銅觚藏匿物品的具體交付過程。第三,確認顧晚晴母親的死與趙敬堯的關係。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溫念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陸廷深,「你手下有合適的人選,明天直接去悅榕莊監控趙敬堯的一切行動嗎?」
陸廷深從文件袋裡又抽出一份名單,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十二個人,三班倒,明早六點到位。」
溫念翻了兩頁。
每一個都有名有姓,有照片,有分工。
「好。」
她合上文件夾,看向白板上那張悅榕莊的平面圖,用紅筆圈出一個位置,「明天,顧晚晴不會一個人上去。我會替她去。」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
「溫念。」
陸廷深的聲音冷了下來。
「聽我說完。」
溫念轉過身面對他,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趙敬堯約的是顧晚晴,只有她去,才能讓趙敬堯放下戒心。但顧晚晴現在精神狀況不能單獨面對他,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我以表姐妹的身份陪她一起上去。」
「你確定趙敬堯會讓你進門?」
林逸辰問。
「他會的。」
顧晚晴突然開口,所有人看向她。
她站起身,擦掉眼角的淚,臉上浮現出一種溫念大學時熟悉的表情——那種決定賭上一切的、近乎冷酷的堅定。
「因為我會告訴他,溫念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他想要什麼,就得跟我們談。他會讓溫念進門的。」
陸廷深皺起眉。
溫念替他把話說完:「這是險招。但也是唯一能把趙敬堯從套房拖住、讓他來不及干擾視頻連線的辦法。」
「你們上去,我的人就守在宴會廳和電梯口。」
陸廷深說,「如果超過預定時間沒有信號——」
「你就帶人上來。」
溫念替他說完。
陸廷深沉默地看了她很久。
最終他沒有說「不」。
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工作室鑰匙,放在她的手心。
「記住,把命押在門裡的,不要這樣。」
他說。
溫念攥緊鑰匙,笑了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