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壹號院書房燈火通明。
溫念把瑞士傳真過來的古董清單平鋪在桌上,一百三十七件,每件附有照片、尺寸、年代鑑定。
林逸辰從蘇黎世拍賣行弄來的內部圖錄更詳細——每件器物的底部、內壁、銘文特寫都有標註。
「西周青銅觚。」
她指尖點在其中一張照片上,「趙敬堯第一個提的就是它。」
陸廷深靠在書桌邊緣,雙臂交叉:「這件有問題?」
「器型、紋飾、鏽色都對。」
溫念放大照片,屏幕上的青銅觚通體綠鏽,腹部飾饕餮紋,圈足內側隱約可見銘文痕跡,「但它太完整了。西周早中期青銅觚傳世品不超過二十件,品相這麼好的,市面上每一件都有明確流轉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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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辰從電腦前抬起頭:「我查過了。這件觚最近一次公開露面是七年前香港佳士得秋拍,成交價三千二百萬港幣。買家匿名。」
「匿名。」
陸廷深重複這個詞,語氣裡帶著某種冷意。
「對。而且那場拍賣會的保證金帳戶——」
林逸辰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切換到一份銀行流水截圖,「——是從開曼群島一家公司匯出的。這家公司現在註銷了,但當年的註冊董事名單里有個熟悉的名字。」
他把屏幕轉過來。
趙敬堯。
溫念心頭一沉。
七年前趙敬堯就通過離岸公司買下了這件青銅觚,現在卻說要向她回購。
這不合理——除非當年他根本不是真正的買家。
「拍賣行的交割記錄呢?」
她問。
「查不到。」
林逸辰搖頭,「成交後買家用私人運輸公司提貨,之後這件觚就從公開記錄里消失了七年。直到三個月前,顧遠山在瑞士銀行的保險箱清單里,這件東西重新出現。」
消失七年,出現在顧遠山的保險箱裡。
而趙敬堯現在急著拿回來。
「打開看看。」
陸廷深忽然開口。
溫念抬頭看他:「什麼?」
「這七年間它被打開過。」
陸廷深走到桌前,指尖點在青銅觚的照片上,「西周青銅觚的鑄造工藝是分范合鑄,器身和圈足分別澆鑄再焊接。如果裡面藏了東西,一定在接縫處留有痕跡。」
溫念重新審視照片。
高清圖放大後,觚身與圈足的連接處的確有幾道極細的劃痕——不是鏽蝕造成的自然裂紋,而是工具撬動的痕跡。
「有人把這件觚拆開過。」
她倒吸一口氣,「然後又重新接上了。」
「裡面藏著的東西已經取出來了。」
林逸辰靠在椅背上,神色凝重,「但趙敬堯不知道。或者說,他不確定裡面還有沒有留下什麼。」
線索至此拼合。
趙敬堯七年前通過離岸公司買下青銅觚,將某樣東西藏入其中,然後這件觚以某種方式流到了顧遠山手裡。
三個月前顧遠山將觚存入瑞士保險箱,而趙敬堯直到顧遠山自首、保險箱清單曝光後,才知道這東西還在。
所以他急著回購。
不是為了古董本身,是為了確認裡面那個東西還在不在。
如果在,要拿回來銷毀。
如果已經被取走—— 「如果已經被取走,」
溫念低聲說,「他就需要知道是誰拿的,拿到了什麼。」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林逸辰先開口:「顧遠山人在瑞士,下周遣返前我們還有時間問他。但問題是他肯不肯說——他自首是為了減罪,如果這件事牽扯他更深的罪行,他未必會配合。」
「他會。」
陸廷深說。
兩個人同時看他。
「他不配合,我們就把青銅觚的X光片公開。」
陸廷深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讓所有人知道這件東西里藏過什麼。不管他現在怕的是什麼,公開之後他怕的東西只會更大。」
溫念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
她說,「威脅人的時候都在替對方算利弊。」
陸廷深勾起嘴角:「有效就行。」
--- 天亮前溫念終於躺在沙發上閉了會兒眼。
醒來時身上蓋著毯子,書房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手機屏幕上顯示九點十四分,三條新消息。
第一條來自林逸辰:顧明遠同意視頻連線,瑞士時間明天下午兩點。
第二條是銀行入帳通知,工作室帳戶收到一筆款項——頒獎典禮的金獎獎金,比她預想的多了兩個零。
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多出來的部分大概是某個人以集團名義追加的「合作方賀禮」。
第三條消息讓她的笑意頓住了。
發件人:顧晚晴。
消息內容只有六個字:「見面談談。求你。」
溫念看著這條消息,指腹懸在屏幕上方沒有動。
顧晚晴。
大學時期住她隔壁宿舍的學姐,同在設計學院,比她高兩級。
當年溫念父親去世、母親車禍之後,顧晚晴是唯一一個沒有用同情眼光看她的人。
不是故作輕鬆,是真正的、平等的冷漠——她們一起趕作業到凌晨,一起吃食堂最後一籠包子,一起在走廊盡頭的窗口抽菸。
後來溫念才知道顧晚晴姓「顧」。
這個「顧」,和害死她父母的「顧」,是同一個字。
她再沒有回過顧晚晴的消息。
「誰?」
陸廷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
溫念把手機遞給他看。
陸廷深掃了一眼,沒有說「別去」
也沒說「去吧」。
他只是把手機還給她,然後倒了杯溫水放在她面前。
「要司機送你嗎?」
溫念看著那杯水,三秒後拿起來喝了一口。
「不用。」
她說,「我自己開車。」
--- 咖啡廳在城東,離大學不遠。
溫念推門進去時,風鈴響了,角落裡一個女人站起來。
顧晚晴比三年前瘦了很多。
以前她是那種飽滿的、有攻擊性的漂亮,現在瘦得顴骨都出來了,像是一層薄紙裹著骨頭。
她穿著一件灰色羊絨開衫,沒有化妝,眼眶底下泛著青色。
「好久不見。」
顧晚晴說。
溫念坐下來,沒點咖啡。
她只是看著顧晚晴,等對方先開口。
「我知道你不恨我。」
顧晚晴低著頭,手指繞著杯子的手柄轉了一圈,「你要是恨我,不會來見我。」
「所以?」
「所以我來求你一件事。」
顧晚晴抬起頭,眼睛裡有某種溫念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恐懼。
「我舅舅,趙敬堯,他昨天找過你了。」
「是。」
「他跟你提了那件青銅觚。」
「是。」
顧晚晴咬著下唇,像是在下某個巨大的決心。
片刻後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過來。
「觚里藏著的,是這個的副本。」
溫念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份列印出的影印件——一份七年前的合同。
甲方是趙敬堯,乙方是一個她認識的名字:顧遠山。
合同內容只有三行字: 「甲方向乙方提供晶片走私渠道及物流網絡,為期五年。乙方在合約期內將盛恆集團淨利潤的15%以離岸帳戶轉入甲方指定帳戶。違約方以家人安全為擔保。」
最下方是兩個人的簽字與指印。
溫念的手僵住了。
這份合同意味著——七年前,趙敬堯根本不只是個「白手套」。
晶片走私的主導者不是顧遠山,是趙敬堯。
顧遠山充其量是個中間人,而顧老爺子,只是這條線上被推出來擋刀的替罪羊。
她抬起頭,對上顧晚晴通紅的眼睛。
「他殺了我媽。」
顧晚晴說,「我爸想退出,想舉報,他就讓人在我媽的車上動了剎車。」
溫念感覺自己的血液一寸一寸地變冷。
門外的陽光照在咖啡廳的地板上,明亮而刺眼。
而她看著這份合同,忽然明白了趙敬堯昨天在車上那句話的意思—— 「有些故事,講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他不是在警告她。
他是在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