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國際機場,T2航站樓。
下午三點十七分,國際到達廳的滾動屏上,巴黎直飛海城的航班狀態跳轉為「已到達」。
溫念站在陸廷深身側,目光越過玻璃幕牆,看著行李提取處的傳送帶開始轉動。
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但手心是乾燥的。
三個月前,她會在這種場合下意識去攥陸廷深的袖口。
現在不用了。
「緊張?」
陸廷深低頭看她。
「在想開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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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念說,「畢竟第一次見面,總要客氣一點。」
陸廷深勾起嘴角。
他太了解她了——她說「客氣」
的時候,通常意味著已經做好了不客氣的準備。
人流開始湧出。
商務艙的旅客打頭出來,拖著登機箱,步履匆匆。
溫念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在腦內與林逸辰發來的照片一一比對—— 第五個。
趙敬堯比照片上看起來年輕。
五十三歲,頭髮烏黑濃密,身材保養得當,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像是去巴黎看了一場時裝周而非處理什麼商業陰謀。
他身後跟著兩個助理,一男一女,手裡各拎著公文包和電腦包。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精準地落在陸廷深身上。
然後笑了。
那種笑不是客套的、社交性的,而是某種——審視獵物時發出的愉悅。
「陸總。」
趙敬堯推著行李車走過來,主動伸出手,「沒想到你會來接我。我還在想,海城這個點兒會不會堵車,讓司機多等了半小時。」
「不堵。」
陸廷深握住他的手,力度適中,「趙董難得回國,我該盡地主之誼。」
「客氣了。」
趙敬堯鬆開手,視線自然地轉向溫念。
「這位是?」
他問得很隨意。
但溫念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目光在瞳孔深處停了一瞬——那是認出來之後,故意偽裝出的陌生。
「溫念。」
她主動開口,「尹氏集團設計部主理人,獨立工作室負責人。」
沒報「陸廷深未婚妻」
這個身份。
趙敬堯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笑意更深:「年輕有為。頒獎典禮的新聞我看過,『廢墟與光』,很有深度的作品。」
「趙董過獎。」
「不是過獎。」
趙敬堯推著行李車往外走,自然地與溫念並肩,「你父親當年在建築設計圈也很有名氣,我與他有過幾面之緣。溫正庭,對吧?海城大劇院的結構設計,他參與了。」
溫念的指尖微微收緊。
她父親確實是結構工程師,海城大劇院也確實是他的項目之一。
但這件事,連陸廷深都不知道。
趙敬堯在亮底牌——我對你,比你想像的更了解。
「趙董記性真好。」
溫念語氣平靜,「那是我父親二十年前的項目了。」
「好設計值得記。」
趙敬堯笑了笑,「對了,晚晴常跟我提起你。說你們在大學時期是……室友?」
「對。」
「她一直說你是她見過最有天賦的設計師。現在看來,她沒說錯。」
三句話。
第一句點她父親,試探情緒反應。
第二句點商業合作可能——顧晚晴是他外甥女,而顧晚晴與溫念曾是室友,這層關係可以成為談判的橋樑。
第三句送上讚美,是軟刀子,也是誘餌。
溫念轉頭看他:「顧學姐最近好嗎?頒獎典禮那天她發了祝福簡訊,我還沒來得及當面道謝。」
趙敬堯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試探溫念與顧晚晴的關係,而溫念把球踢了回來——她不僅知道顧晚晴是趙敬堯外甥女,還用「顧學姐」
這個稱呼保持了距離,同時傳達了一個信息:你的底牌我知道了。
「她挺好。」
趙敬堯恢復笑容,「下個月會來海城住一段時間,到時候你們可以聚聚。」
「一定。」
陸廷深走在溫念另一側,將這番對話聽在耳里,直到這時才開口:「趙董,車在外面。」
--- 陸廷深的車是一輛黑色邁巴赫,司機早在門口等候。
趙敬堯的助理們識趣地坐了後面那輛商務車,他本人坐在邁巴赫後排,與陸廷深、溫念呈三角格局。
車子駛離機場,拐上機場高速。
「說起來,」
趙敬堯望著窗外不斷掠過的路燈杆,「我這次回來,除了處理一些公司的常規事務,還有一件事想拜託溫小姐。」
來了。
溫念側過頭:「什麼事?」
「顧遠山的案子,我聽說了一些。」
趙敬堯嘆了口氣,語氣真誠得像在說一件親戚家的閒事,「我那姐夫一輩子要強,沒想到最後走上這條路。顧明遠在瑞士自首,也算替父贖罪。」
他頓了頓:「但有個不情之請——我聽律師說,保險箱裡的那批古董文物,法律上會判歸溫小姐所有?」
「是。」
溫念說。
「那就好。」
趙敬堯笑了笑,「我直說了吧,那批古董里,有幾件原屬於盛恆集團旗下的文化基金。當年顧遠山以私人名義借去展出,後來一直沒有歸還。我不清楚他是真忘了,還是……」
他攤了攤手,苦笑:「總之,如果溫小姐願意,我想按市場價回購那幾件。也算給亡故的姐夫畫個句號。」
出價回購。
不是討要,不是威脅,而是體面的商業談判。
溫念看著他的眼睛。
三秒後,她笑了。
「趙董,您說的那幾件,具體是指哪些?」
趙敬堯微微挑眉。
他大概沒想到溫念會直接問到具體清單——這說明她已經掌握了保險箱的內容物。
「西周青銅觚、南宋青瓷碗,還有一件明代剔紅漆盒。」
趙敬堯說,「三件都有合法來源證明,盛恒基金當年的存檔文件也可以提供。」
溫念點點頭,表情認真:「這些我確實在清單上見過。不過趙董,有件事我得先說明——這批古董在瑞士走完法律程序之後,我會委託權威機構做一次完整的鑑定與登記。在鑑定結果出來之前,我不打算出售任何一件。」
趙敬堯的笑容淡了一瞬。
「這是當然。」
他說,「謹慎是對的。那鑑定之後呢?溫小姐的意向是?」
「意向嘛……」
溫念轉頭看向車窗外,車窗上映出陸廷深沉默的側臉。
「趙董是前輩,我不妨直說。這批古董對我來說不只是錢的問題,它牽連著我父親的清白,也牽連著顧家與我家兩代人的恩怨。我想把它們整理成一個完整的藏品系列,在海城辦一次公開展覽——用它們講一個故事。」
趙敬堯的目光沉了下去。
辦展覽。
公開曝光。
那批古董一旦進入公眾視野,裡面的每一件都會被媒體深挖來源。
而其中某些與他相關的交易記錄,將不再是密室里永遠封存的秘密。
「溫小姐,」
趙敬堯聲音低了些,「有些故事,講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我知道。」
溫念轉回頭看他,「所以我不講別人的故事。我只講我父親的——講一位結構工程師如何用一生守住自己的底線。」
車廂里安靜了五秒。
然後趙敬堯笑了起來。
這次是真的笑,眼睛裡不再有審視,而是一種遇上值得正視的對手時,才會浮現的鄭重。
「有意思。」
他說,「你比你父親聰明。」
「您認識我父親?」
「見過幾次。」
趙敬堯說,「他是個固執的人。當年有人想用雙倍的價格讓他修改劇院承重方案——在圖紙上多畫兩根柱子,省下幾百萬鋼材。他不同意。」
「後來呢?」
「後來項目還是按他的方案走了。」
趙敬堯說,「不過投標時那家建築公司輸了,你父親從那以後,再沒有接過超過二十層的項目。」
這是警告。
也是試探的升級——我不僅知道你的父親,還知道他是怎麼被這個圈子邊緣化的。
溫念沒有接腔。
她身旁,一直沉默的陸廷深終於開口。
「趙董。」
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溫念現在的項目回執,在我陸氏集團備案。她接什麼樣的項目,不接什麼樣的項目,由她自己決定。」
他說「在我陸氏集團備案」
這句話時,沒有任何加重語氣。
但趙敬堯臉色變了。
他聽懂了這個信息——溫念的設計工作室,陸氏集團是獨家合作方。
這意味著想繞過陸廷深動溫念,需要掂量的就不只是她一個人。
「陸總手伸得很長。」
趙敬堯說。
「彼此彼此。」
陸廷深淡淡道,「盛恆集團在開曼的文化投資公司,上周註冊的,經營範圍也包含古董流通——趙董手也不短。」
趙敬堯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發現陸廷深知道的,比他預想的更多。
車子減速,駛入市區。
「今晚我在悅榕莊定了包廂。」
趙敬堯恢復社交化的語氣,「本想邀請二位共進晚餐,不過看這樣子,你們大概沒什麼胃口。」
「確實。」
陸廷深說。
趙敬堯點點頭,沒再堅持。
車子停在悅榕莊門口,助理早已在門廊等候。
趙敬堯下車前,最後看了溫念一眼。
「溫小姐,那些古董,我願意按市場價的1.5倍回購,等鑑定結果出來之後。」
他頓了頓,「我這人做生意,向來公平。你考慮一下。」
車門關上。
黑色邁巴赫融入晚高峰的車流里。
溫念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手指這才鬆開——掌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濕了。
「剛才那句『陸氏集團備案』,」
她轉頭看陸廷深,「是現場編的還是早就準備好的?」
陸廷深握住她的手,用紙巾替她擦乾掌心:「昨天讓趙明補了份合作框架協議,你的工作室現在是陸氏集團戰略合作方。合法合規。」
溫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她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發熱。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他從三天前就知道今天會有這場對弈,而他把所有的後路都替她鋪好了,卻在剛才的整場交鋒里,只開口說了一句話。
他把戰場交給了她。
「陸廷深。」
「嗯?」
「下次不用幫我擦手。」
她把掌心攤開給他看,「這又不是三個月前。」
陸廷深低頭看著她的手,纖細修長,骨節分明。
三個月前她攤開掌心時,是在父親工作室樓下,手心裡全是冷汗,眼睛裡全是倔強的不服輸。
現在還是一樣倔強。
但不發抖了。
他握緊她的手:「嗯。」
--- 壹號院別墅。
溫念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滴著水,盤腿坐在新換的布藝沙發上翻手機。
趙敬堯的人脈網絡比她想像的更大。
三小時前機場第一輪交鋒的消息,已經在海城商業圈某些特定圈層里傳開了——她微信上收到三條消息,分別來自尹遂良、頒獎典禮上認識的策展人、以及一位從來沒說過話的珠寶品牌創始人。
內容相似:恭喜,聽說你今天正面迎了趙董?
溫念沒回復,退回主屏幕,發現林逸辰發來一條新消息: 「瑞士那邊今天確認,保險箱兩周內可出境。趙敬堯的新公司周一在開曼完成了融資,金額剛好是古董估值的1.5倍——他今天跟你開的價,是認真的。」
溫念打字:「他急。」
林逸辰回復:「對。那批貨里可能有他必須拿回去的東西。」
「比如?」
「不知道。但一個能在顧遠山身後隱忍三年的人,不會為了幾件古董親自回國。」
溫念看著屏幕,感到某種冷意順著脊骨爬上來。
趙敬堯在機場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合理的商業試探。
但現在拼起來看—— 他知道所有事。
她父親的職業、顧晚晴與她的關係、保險箱裡的古董、陸廷深與她的感情。
他在回國之間,已經把她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
卻唯獨沒有提那封信。
顧明遠寫給父親的信里,說「保險箱內的股權與文物清單是顧家最後的底牌,用來制衡海外合作方」。
制衡。
不是交易,不是合作。
是制衡。
如果合作方是趙敬堯,那他在怕什麼?
「陸廷深。」
她放下手機喊道。
書房裡傳來腳步聲,陸廷深擦著頭髮走出來:「怎麼了?」
「顧明遠信里那句話——『制衡海外合作方』。」
溫念抬起頭,「如果不是制衡,是威脅呢?」
陸廷深動作停住。
窗外的夜色深濃,海城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
溫念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客廳的溫度降了下來: 「趙敬堯不是想要那批古董。他是想要古董里藏著的,某個可以銷毀的東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