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海城國際會展中心,燈光璀璨。
溫念站在後台,透過帷幕縫隙看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手心裡的汗把獲獎感言的卡片洇濕了一角。
「緊張?」
陸廷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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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看到他西裝革履地靠在化妝間門口,左手還纏著薄薄的紗布——那是三個月前在顧家老宅碎玻璃上留下的最後一道傷。
「你什麼時候來的?」
溫念問。
「剛才。」
他走進來,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這麼涼。」
「台下坐了三千人。」
「所以你是在怕三千人,」
陸廷深低頭看她,「還是怕上台後要說的話?」
溫念沉默了一秒。
他總能一眼看穿她。
今晚是國際新銳設計師大賽的頒獎典禮。
她設計的「廢墟與光」
系列——以破碎的建築結構為靈感,用金屬框架與柔軟織物交織出重生意象的那組作品——獲得了金獎。
獲獎感言裡,她寫了一段話。
關於父親。
關於這三個月。
關於一個人。
「都怕。」
她終於承認。
陸廷深笑了一下,抬手將她垂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那就不說。你上台,領獎,微笑,下來。沒人規定金獎得主必須發言。」
「可是我想說。」
溫念抬頭看他,眼睛很亮:「我爸走之前,在U盤裡留了一段話。他說,『念念,如果你有朝一日站在能被人看見的地方,替爸爸說一聲對不起,也說一聲謝謝。』
」
陸廷深沒說話。
他低頭,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
「那就說。我在這裡聽。」
台上,主持人念出了她的名字。
掌聲如潮水湧來。
溫念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走上台。
燈光刺眼,她幾乎看不清台下的人。
但她知道他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左手搭在扶手上,紗布白得顯眼。
「謝謝評委老師。」
她握緊話筒,聲音有一絲顫抖,但很快穩住了。
「這組作品的靈感,來自三個月前的夏天。那時候,我失去了一位很重要的親人。準確地說,是在很多年前就失去了,但直到三個月前,我才真正理解了他的選擇。」
台下安靜下來。
「我爸是個會計。很普通的職業。他這輩子做過最勇敢的事,是在發現公司帳目有問題後,留下了一份完整的證據。他在留給我的視頻里說,『念念,爸爸很懦弱,但爸爸想讓你知道,正義有時候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
她停了一下。
「今天我想在這裡替他說一句話——對不起。對不起那些被他辜負的信任。也想說一聲謝謝。謝謝那些在黑暗中不曾放棄的人。」
她看向第三排。
燈光太亮,但她知道他在那裡。
「最後,謝謝一個人。」
「謝謝你在我最恨你的時候,沒有放手。謝謝你在暴雨里接住我,在廢墟里抱緊我,在我毀掉所有信任之後,依然願意把餘生交給我。」
台下有輕微的騷動。
溫念笑了,眼淚終於落下來。
「陸廷深,那枚戒指,我答應了。」
全場譁然。
陸廷深在第三排站起身。
聚光燈追過去,所有人都看到了這個左手纏著紗布、眼眶微紅的男人,正一步步走上台。
他走到溫念面前,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打開。
裡面不是鑽戒。
是一枚鑰匙。
「你工作室的鑰匙。」
他說,「對面是我的辦公室。以後每天早上,我送你上班。晚上,接你回家。」
溫念愣住。
「戒指呢?」
「戒指在鑰匙扣上。」
他轉了一下那枚鑰匙,背面嵌著小小一圈碎鑽,在燈光下像星星。
「你說過,不想被任何東西束縛。所以我想了很久——」
他單膝跪地。
「溫念。我不問你願不願意嫁給我。我問你,願不願意,讓我成為你的家。」
台下的尖叫聲幾乎掀翻屋頂。
溫念低頭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冷硬如鐵的男人,此刻跪在三千人面前,將一枚鑰匙捧到她面前。
鑰匙。
不是鎖住她的鎖。
是一扇她隨時可以打開的門。
通向他的門。
她伸手接過鑰匙,握在手心,金屬的涼意被體溫一點點捂熱。
「我願意。」
陸廷深站起來,將她擁入懷中。
掌聲雷動。
溫念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很快。
原來他也會緊張。
她在心裡偷偷笑了一下,然後把鑰匙掛在脖子上那條細細的鏈子上,貼著心口。
--- 頒獎典禮結束後,他們沒有去慶功宴。
陸廷深開車,帶她穿過海城的夜,一直開到海邊。
咸澀的風灌進車窗,溫念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燈火,忽然說:「顧老爺子上周在獄中寫了封信。」
陸廷深側頭看她。
「寫給我的。」
溫念說,「三頁紙。第一頁全是『對不起』。
第二頁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不是走私,不是洗錢,是殺了自己的弟弟。
第三頁——」
她頓了一下。
「第三頁說,那塊表,他原本打算在我爸出獄那天親手還給他。」
海風呼嘯。
陸廷深握住她的手。
「你回信了嗎?」
「回了。」
溫念說,「我寄了一張照片。我爸U盤裡那張——他們年輕時候,站在大學門口的合影。」
「背面呢?」
「我寫了一句,『此去經年,他還是你記憶里最初的模樣。』
」
陸廷深把車停在防波堤盡頭,熄了火。
月色灑在海面上,碎成滿眼的銀。
「林逸辰呢?」
他問。
「還在瑞士。顧明遠的案子需要他作證,估計下個月能回來。他說回來後想開一家書店。」
「書店?」
「嗯。他說他這輩子看過太多文件、帳本、密信,想看點乾淨的東西。」
陸廷深沉默片刻。
「也好。」
溫念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海潮聲一下一下拍打著堤岸,像大地緩慢的心跳。
「我爸的骨灰我接回來了。」
她忽然說,「葬在城郊公墓。和他一起的,還有我媽和那塊表。」
「表?」
「嗯。我把表放進骨灰盒裡了。」
她睜開眼,看向遠處的海平線。
「我不恨他了。顧老爺子,我不恨了。」
陸廷深沒說話,只是將她摟得更緊。
「恨太累了。」
溫念說,「我爸在U盤最後一句說的——『念念,爸爸希望你能放下。不是原諒誰,是放過自己。』
」
「我現在做到了。」
月光下,她的側臉安靜而柔軟。
陸廷深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那枚鑰匙,」
他說,「你記得放在哪兒了?」
溫念摸了摸心口。
「在這兒。」
「嗯。」
他笑了一下。
「記住這個位置。以後不管去哪裡,做什麼,都別忘了——你的家在這裡。」
溫念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素來冷峻的眼睛裡,此刻倒映著滿天的星光和她的臉。
她忽然笑了。
「陸廷深。」
「嗯?」
「你變肉麻了。」
他挑眉:「不喜歡?」
「喜歡。」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他拉近,貼著他的嘴唇,一字一頓。
「喜歡得要命。」
海浪湧上沙灘,吞沒了她的尾音。
遠處,燈塔的光柱緩緩掃過海面,將這片夜色籠罩在溫柔的光芒里。
三個月前的那一夜,他們踩著廢墟和碎玻璃,從暴雨里走出來。
此刻,他們坐在海邊,在月光下接吻。
新的一天正要破曉。
而這一次—— 不會再有人鬆開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