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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暗格

  暴雨如瀑。

  顧家老宅坐落在海城北郊的半山腰,是民國時期留下的中西合璧建築,青磚灰瓦,掩映在層層疊疊的法國梧桐深處。

  林逸辰將車停在距離大門兩百米的岔路口,熄掉引擎,熄掉車燈。

  黑暗中,只有雨刮器還在機械地擺動。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溫念發來的消息:【我們已就位,你耳機和領帶夾的收音都正常。記住,他書房信號屏蔽器的開關在博古架第二層那個青銅貔貅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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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逸辰回覆:【明白。】

  然後刪掉了對話框。

  他打開儲物箱,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微型錄音筆塞進西裝內袋——這是物理備份。耳機里傳來的實時通訊如果被屏蔽器切斷,至少這個還能錄下最後的對話。

  做完這一切,他拉開車門,撐起一把黑傘,走進雨幕。

  鐵門緩緩打開。

  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保鏢撐著傘站在門內,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林先生,老爺子在書房等您。」

  林逸辰點點頭,跟著保鏢穿過庭院。

  雨水淹沒了石板路的縫隙,每踩一步都有泥水濺上褲腿。他經過那棵百年銀杏時,餘光掃過樹冠——那裡藏著陸廷深安排的人,一個退役特種兵,此刻正用夜視儀盯著這棟宅子的每一個出口。

  「林先生,請。」

  保鏢推開沉重的紅木大門。

  玄關處的燈光昏暗,老宅特有的霉味混雜著檀香撲面而來。林逸辰將滴著水的傘交給傭人,脫掉外套搭在臂彎,跟著保鏢走上二樓。

  書房的門口敞開著。

  顧老爺子坐在黃花梨的官帽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霧氣模糊了他的表情。

  「逸辰來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甚至帶著幾分笑意,「這麼大的雨還跑一趟,辛苦你了。」

  林逸辰走進書房,在顧老爺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沒有看書架第二層的青銅貔貅。

  他讓自己看起來疲憊而焦慮。

  「顧老,出事了。」他開門見山,「溫念他們拿到了周正的證詞。」

  顧老爺子端著茶杯的手停了半秒。

  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被林逸辰精準捕捉。

  「周正?」

  「公安部經偵局的。」林逸辰說,「他們找到了您當年和天衡投資之間的轉帳記錄,還有您父親留下的絕筆信和照片。」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周正今天早上已經到了海城,我的人在半路攔截失敗。現在這些證據正在被整理成卷宗,如果今天之內不能阻止……」

  他沒有說完。

  顧老爺子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紫檀桌面發出輕微的脆響。

  「阻止?為什麼要阻止?」

  林逸辰愣住了。

  顧老爺子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傾盆的暴雨。

  「逸辰,你跟了我這麼多年,還不明白嗎?」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從容,「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活幾年?就算是死罪,等判決下來,我也該入土了。」

  他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盯著林逸辰:「我在意的,從來不是自己的命。」

  「是顧家。」

  「是明遠。」

  「是晚晴。」

  他說這三個名字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波動。

  林逸辰的心跳開始加快。

  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顧老,您是說……」

  「明遠還活著,在瑞士。」顧老爺子重新坐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三年前我安排他假死,就是為了保住他。我做的那些事,不能牽連到他身上。」

  林逸辰的手指悄悄按下了懷裡的錄音筆。

  耳機里傳來溫念壓低的聲音:「他在承認了,繼續引導他。」

  「可是溫念的父親…」林逸辰小心翼翼地開口,「他查到了天衡投資的帳目……」

  「那個老東西,是自己找死。」

  顧老爺子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書房裡的氣氛驟變。

  「他查就查,查到了去報警就行了,偏偏要來找我談。」顧老爺子冷笑,「說什麼『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如果你現在收手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的手猛地拍在椅子扶手上。

  「既往不咎?!他以為他是誰?!」

  林逸辰屏住呼吸。

  「所以我給他下了三個月的藥。」顧老爺子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黃曲黴素,摻在他養肝的中藥里。他自己早就查出肝癌了,再查出來也只會以為是病情惡化。」

  「那……他妻子……」

  「誰讓她也在查。」顧老爺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發現了中藥有問題,拿去化驗。化驗報告還沒出來,我就讓她永遠也看不到了。」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慘白的光照亮了顧老爺子臉上的皺紋,那些溝壑里藏著幾十年的血債。

  林逸辰感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耳機里是死一般的寂靜。

  他知道溫念在聽。

  他不敢想像她此刻的表情。

  「顧老。」他強迫自己繼續開口,「那些晶片走私……」

  「那是給明遠留的退路。」顧老爺子說,「我在瑞士給他買了房產,存了信託基金。但這些都需要持續的資金流。德國的軍用晶片,利潤高,海關查得嚴,但不是查不出來。」

  他笑了一下:「只要有軍用牌照,沒人會查。」

  「所以您讓天衡投資……」

  「天衡只是個殼。」顧老爺子擺擺手,「真正運作的是海天國際,掛在明遠名下。反正他已經『死』了,查也查不到活人頭上。」

  林逸辰深吸一口氣。

  夠了。

  已經夠了。

  走私、投毒、殺人滅口、偽造死亡——這些錄音足夠給顧老爺子定死罪。

  他正準備找藉口離開,突然聽到顧老爺子又說了一句話。

  「對了,逸辰。」

  林逸辰抬起頭。

  顧老爺子正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奇怪的笑意。

  「你今天來,是真心想幫我?」

  林逸辰的笑容僵在臉上。

  「還是說——」顧老爺子緩緩站起身,「你在錄音?」

  下一秒,書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

  四個保鏢魚貫而入,為首的正是剛才迎接他的那個。

  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小型儀器,儀器上的紅燈正在瘋狂閃爍。

  信號探測器。

  「老爺子,他身上至少有兩個發射源。一個在領帶夾,一個在內袋。」

  顧老爺子嘆了口氣。

  「逸辰啊逸辰。」他說,「你跟了我七年,難道不知道我最恨什麼?」

  「最恨背叛。」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聲音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他帶下去。讓溫念和陸廷深過來贖人。」

  「如果他們來,就一起留下。」

  「如果不來——」

  他看了林逸辰一眼。

  「那就送他上路。」

  耳機里突然傳來溫念的聲音,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可怕:

  「林逸辰,我們馬上——」

  通訊中斷。

  刺耳的電流聲灌滿耳膜。

  顧老爺子按下博古架上的青銅貔貅底座。

  書房的信號屏蔽器啟動了。

  林逸辰看著四個保鏢向他走來,看著他們手裡泛著冷光的電擊器,嘴角突然勾起一個笑容。

  「顧老。」他說,「您剛才說的每一句話,在切斷信號之前,已經發出去了。」

  顧老爺子的手停在半空。

  「您以為,我只有這一個備份嗎?」

  顧老爺子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是一種林逸辰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獵食者發現自己反而落入陷阱時的錯愕與暴怒。

  「好,很好。」

  他站起身,聲音冷得像冰:

  「既然你們都想死——」

  「那就一起死。」

  他揮了揮手。

  電擊器按在林逸辰頸側的那一刻,他聽到了暴雨中傳來的第一聲槍響。

  那是陸廷深從狙擊點發出的信號。

  但信號屏蔽器已經啟動。

  他們聽不到。

  耳機里,只有永無止境的電流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