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陸廷深開著林逸辰那輛不起眼的黑色大眾,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卻依然刮不淨傾瀉而下的雨水。
他壓低鴨舌帽的帽檐,將風衣領子豎起,遮住大半張臉。
機場高速上空無一人,只有零星幾輛貨車呼嘯而過。
手機震動,林逸辰發來周正的照片和當前位置:【B2層停車場,灰色西裝,黑色行李箱,身高178左右,戴金絲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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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廷深回了個「收到」,將手機塞進口袋。
二十分鐘後,他駛入機場停車場。
B2層。
他放慢車速,目光掃過昏暗的停車場。
凌晨五點半,這裡幾乎空無一車。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站在電梯口,腳邊放著一個黑色行李箱,正緊張地四處張望。
是周正。
陸廷深剛想開過去,餘光突然掃到後視鏡——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他後方五十米處的轉角。
熄火,沒開燈,但車內有人。
陸廷深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有人盯著。
他沒有直接開向周正,而是繼續往前,從周正面前駛過,然後在下一個轉角處停下。
掏出手機,撥通林逸辰的電話。
「讓周正往停車場C區走,B區出口有車蹲守。」
林逸辰立刻轉達。
陸廷深從後視鏡看到,周正接了個電話,愣了一下,然後拉起行李箱,快步走向C區方向。
那輛黑色商務車也悄無聲息地啟動了。
陸廷深踩下油門,從另一個方向繞向C區。
停車場裡迴蕩著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
他抄近道趕在商務車之前到達C區,搖下車窗,沖周正低吼:「上車!」
周正愣了半秒,然後拉開車門跳進副駕駛。
行李箱都來不及放後備箱,直接塞進后座。
「系安全帶!」
陸廷深猛打方向盤,車子如離弦之箭衝出C區。
後視鏡里,那輛黑色商務車也加速追了上來。
「他們有三個人。」周正喘著氣說,「我在飛機上看到的那傢伙只是其中一個,還有兩個應該是提前開車來機場蹲守的。」
陸廷深沒有回答,死死盯著前方的出口。
收費站。
欄杆橫在前方。
他猛踩油門,直接撞斷欄杆沖了出去。
收費員驚叫的聲音被甩在身後。
雨幕中,黑色大眾在機場公路上狂飆。
商務車緊追不捨。
「他們想幹什麼?」周正聲音發顫,「不會是想直接——」
話沒說完,後方傳來一聲悶響。
後擋風玻璃被什麼東西擊中,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來。
「他們有槍!」周正大喊。
陸廷深咬牙,猛地將方向盤往左打,車子甩進一條岔路。
這是通往海城老工業區的路。
他之前和林逸辰考察地形時記下的。
工業區廢棄多年,廠房林立,道路錯綜複雜,是甩掉追兵的絕佳地點。
車子在坑窪不平的路上劇烈顛簸。
後方商務車緊咬不放,距離不斷縮小。
突然,前方出現一個三岔路口。
陸廷深眼神一凜,猛踩剎車,車子一個甩尾漂移,輪胎在地面擦出尖銳的嘶鳴,然後衝進最左邊那條窄巷。
窄巷兩側是高聳的廢棄廠房,寬度只夠一輛車勉強通過。
「趴下!」陸廷深一把按下周正的頭。
下一秒,後方槍聲響起。
子彈打在車身側面,濺起一串火星。
陸廷深從後視鏡看到,商務車被窄巷卡住,速度明顯減慢。
就是現在!
他猛踩油門,車子從窄巷另一頭衝出去,然後一個急轉彎,鑽進一棟廢棄廠房的裝卸區。
熄火,關燈。
兩個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雨聲、心跳聲、遠處車子引擎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
一分鐘後,商務車從裝卸區外的馬路呼嘯而過,沒有停留。
又等了整整五分鐘,確認追兵已經遠離,陸廷深才重新發動車子。
「安全了?」周正問,聲音還在發抖。
「暫時。」陸廷深說,「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我們得儘快和林逸辰匯合。」
他掏出手機,發現屏幕上有三個未接來電。
全是溫念。
他立刻回撥。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聽到溫念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你怎麼不接電話?我還以為你——」
「我沒事。」陸廷深說,「人接到了,十分鐘後到。」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等著我。」
掛斷電話後,周正看了他一眼:「你女朋友?」
陸廷深沒有否認。
「她很擔心你。」周正說,「剛才你電話打不通,她肯定急壞了。」
陸廷深握緊方向盤,沒有說話。
但他踩下油門的動作,又急了一分。
十分鐘後,車子停在城東公寓樓下。
陸廷深帶著周正上樓,敲了三下門——這是之前約定好的暗號。
門開了。
溫念站在門口,看到他渾身濕透但安然無恙的那一刻,眼眶瞬間紅了。
「你——」
她話沒說完,突然注意到陸廷深左手袖子上一片暗紅。
「你受傷了?!」
陸廷深低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左臂有一道被碎玻璃劃開的傷口,血已經浸透了半截袖子。
「不礙事,被碎玻璃劃了一下。」他說。
「什麼叫不礙事!」溫念一把將他拉進來,「林逸辰,醫藥箱呢?」
林逸辰從臥室拿出急救箱,溫念打開箱子,拿出碘伏和紗布,拽著陸廷深坐到沙發上。
「脫衣服。」她說。
陸廷深愣了一下,然後乖乖脫掉風衣和襯衫。
左臂上是一道十公分長的傷口,還好不深,但看起來觸目驚心。
溫念咬著嘴唇,用棉簽蘸著碘伏給他消毒。
她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
陸廷深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發紅的眼眶,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我真沒事。」他又說了一遍。
「閉嘴。」溫念頭也不抬。
陸廷深真就閉嘴了。
林逸辰在一旁和周正簡單說明了情況,然後把那個裝著證據的文件袋交給周正。
周正打開文件袋,一頁一頁地翻看那些轉帳記錄、信件原件、照片。
他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這些證據,如果能形成完整證據鏈,足夠讓顧老爺子吃槍子。」他抬起頭,看著林逸辰,「但現在的問題是,這些東西還缺少一個關鍵環節。」
「什麼環節?」溫念一邊給陸廷深包紮,一邊問。
「直接證據。」周正說,「這些轉帳記錄可以證明顧老爺子參與了洗錢,也可以證明他和你父母之死存在某種關聯,但缺少那份最直接的證據——能夠直接證明他指使殺人、投毒、走私的文件或者錄音。」
林逸辰沉默了幾秒,突然說:「有。」
所有人看向他。
「顧老爺子的書房裡,有一個暗格。」林逸辰說,「他有個習慣,會把所有見不得光的文件原件鎖在那個暗格里。因為他誰也不信,只信自己親自保管的東西。」
「你能確定?」
「我親眼見過。」林逸辰說,「去年有一次他讓我進書房談事情,我無意中看到他在開暗格,裡面有一疊文件,還有幾盤錄音帶。」
「那暗格在哪裡?」陸廷深問。
「書架後面。」林逸辰說,「需要指紋和密碼雙重驗證。」
溫念的手停了下來。
她看著林逸辰:「你有辦法拿到嗎?」
林逸辰苦笑:「如果我有辦法,三年前就拿了。那個暗格的密碼只有他自己知道,指紋也只有他的指紋能開。除非他親自打開,否則外力強行破解會觸發警報。」
房間裡陷入沉默。
外面的雨還在下,雷聲在遠處轟鳴。
「既然拿不到證據,那就讓他自己把證據交出來。」溫念突然說。
所有人看向她。
溫念的眼神很平靜,但眼底深處,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讓他自己招供。」她說,「讓他親口承認,在所有人面前。」
「你瘋了?」陸廷深立刻說,「他身邊現在全是保鏢,你怎麼讓他招供?」
「不是我去。」溫念看向林逸辰,「是你去。」
林逸辰愣住了。
「他會見你的。」溫念說,「你是他的合作方,而且他以為你也有把柄在他手裡。你去找他,假裝和他商量怎麼對付我們,然後——」
她打開手機錄音功能,放在茶几上。
「把他的話,錄下來。」
林逸辰看著茶几上亮著紅點的手機,久久沒有說話。
「太冒險了。」陸廷深說,「萬一他察覺——」
「他察覺不到。」林逸辰突然開口,「他太自大了,自負到不會懷疑一個他認為已經掌控在手裡的人。」
他拿起手機,站起身。
「我去。」
溫念看著他:「你不怕嗎?」
林逸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我欠你爸一條命。現在該還了。」
他轉身,拉開房門。
「等我回來。」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溫念、陸廷深、周正三個人。
溫念坐在沙發上,手指攥得發白。
陸廷深握住她的手。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她蒼白卻堅定的側臉。
天快亮了。
但這最後的黑暗,才最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