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從車裡出來的時候,雙腿有些發軟。
顧老爺子的邁巴赫已經消失在街角,但她手裡攥著那張支票——她沒接,可老人還是把它塞進了她手裡,說「你留著,萬一哪天用得上」。
她站在路燈下,低頭看著支票上那串零。
一千萬。
夠她還清蘇家的債務,夠她在市中心買一套不錯的房子,夠她重新開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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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一點都不想要。
「溫小姐,您沒事吧?」
樓下的保安大叔探出頭來,關切地看著她。
溫念搖了搖頭,把支票折好放進包里,走進了單元門。
電梯上升的十幾秒里,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顧老爺子說的那些話在她腦子裡反覆迴響—— 「那份合同沒有法律效力,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他根本就沒打算讓你還錢,也沒打算離婚。」
「他從一開始,就是在騙你。」
「如果這件事被捅出去,廷深會坐牢。」
溫念猛地睜開眼睛。
坐牢。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進她心裡。
她想起陸廷深說過的話——「我活了三十三年,做過很多決定。唯一一件我從沒後悔過的事,就是跟你結婚。」
原來那句話是真的。
從頭到尾,都是真的。
那她這三年的恨呢?
那三年的委屈、心酸、失眠的夜晚、流過的眼淚呢?
電梯門「叮」
的一聲打開。
溫念走出電梯,看到陸廷深已經站在她家門口,手裡攥著手機,眉頭緊鎖。
看到她出現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鬆了口氣,但很快又繃緊了。
「怎麼去了這麼久?」
他的聲音裡帶著克制的不耐,「他說什麼了?」
溫念沒有回答,只是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溫念。」
陸廷深跟在她身後進了屋,把門關上,「你說話。」
溫念轉過身,看著他。
客廳的燈沒開,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映進來,把他的輪廓照得半明半暗。
「陸廷深。」
她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三年前你跟我簽的那份協議,是真的嗎?」
陸廷深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那一瞬間的僵硬,比任何語言都更有說服力。
「看來是真的。」
溫念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溫度,「那份協議是假的,是你讓張秘書偽造的,對不對?」
陸廷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告訴你了?」
「你爺爺什麼都告訴我了。」
溫念說,「包括林家手上掌握的證據,包括你會坐牢的風險。」
陸廷深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不該來找你。」
「他該不該來找我,不是你說了算的。」
溫念的聲音開始發抖,「陸廷深,你騙了我三年。三年。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嗎?」
「我知道。」
陸廷深的聲音很低,「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
溫念終於控制不住,聲音拔高了,「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失眠,躺在床上想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在外面跟別的女人應酬,心裡是什麼滋味?你知道我簽那份協議的時候,手都在抖?」
陸廷深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的手,但溫念往後退了一步。
「別碰我。」
她說。
陸廷深停下了動作,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
溫念問,「如果你從一開始就告訴我,你是真心想跟我結婚,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利益,那我——」
「那你還會嫁給我嗎?」
陸廷深打斷了她。
溫念愣住了。
「你還會嫁給我嗎?」
陸廷深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溫念,你捫心自問,三年前那個情況下,如果我沒有拿出那份協議,你會跟我結婚嗎?」
溫念張了張嘴,想說「會」,但她說不出口。
因為答案是否定的。
三年前的她,剛失去父親,母親病重,蘇家逼她拿錢還債。
她走投無路,唯一的選擇就是嫁給一個她幾乎不了解的男人,換取一筆救命錢。
如果陸廷深當時說「我愛你,我想跟你結婚」,她不會相信。
她只會覺得這是另一個陷阱。
「你看,你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陸廷深苦笑,「所以我才編了那個謊言。」
「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
溫念的聲音啞了,「這三年來,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告訴我真相。」
「因為我怕。」
陸廷深說。
溫念愣住了。
陸廷深走到沙發邊坐下,低下頭,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我怕告訴你真相之後,你會覺得自己這三年白恨了。」
他說,「我怕你會覺得自己像個傻子,被一個男人騙了三年。我更怕你知道真相之後,會因為愧疚而勉強自己留在我身邊。」
溫念站在那裡,看著他低垂的頭,看著他微微彎曲的背脊。
這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在所有人面前永遠挺直脊樑的男人,此刻看起來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所以你就寧願讓我恨你?」
溫念問。
「恨總比愧疚好。」
陸廷深說,「恨會讓你想要離開我,愧疚會讓你留下來。我不想你因為愧疚而留下來。」
溫念感覺自己的眼眶開始發酸。
「那你現在呢?」
她問,「現在為什麼要告訴我真相?」
「因為我不想再騙你了。」
陸廷深抬起頭看著她,「因為我想堂堂正正地追你,而不是用一個謊言綁住你。」
溫念沉默了很久。
客廳里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傳來的車流聲。
「林家手上的證據,是真的嗎?」
她終於問。
陸廷深點了點頭。
「他們會告你嗎?」
「目前不會。」
陸廷深說,「他們還在等時機。等到什麼時候這個證據能給我造成最大的傷害,他們就會放出來。」
「最大的傷害是指什麼?」
「比如陸氏集團股價最高的時候,比如我在談一個大項目的時候。」
陸廷深說,「或者,比如我跟你復婚的時候。」
溫念的心一沉。
「所以,如果你跟我復婚,林家就會把證據放出來?」
她問。
「有可能。」
陸廷深沒有否認,「所以他們才會找上我爺爺,想通過他逼你離開我。」
「那你爺爺為什麼沒答應?」
陸廷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他知道,如果我真的失去了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溫念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住了。
她想起顧老爺子說的那句話——「我是在保護廷深。」
原來那個看起來冷硬的老人,心裡裝著的,是另一種方式的守護。
「溫念。」
陸廷深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我知道你現在很亂,我也知道我不配請求你的原諒。但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還願意相信我嗎?」
溫念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她這三年來從未見過的脆弱和懇求。
她想起那張泛黃的大學照片,想起他偷偷拍她的樣子,想起他這些年做的那些事——送向日葵、包下農場、守在母親手術室外、為她擋掉林逸辰的騷擾。
一個男人,能裝三年嗎?
能。
但沒必要。
因為如果只是為了演戲,他沒必要演得這麼累。
「陸廷深。」
她開口,「我可以相信你。但我需要時間。」
陸廷深的眼睛亮了一下。
「多久都行。」
「而且——」
溫念看著他,「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林家的事,你要讓我一起面對。」
溫念說,「不要一個人扛著。我不是你養在溫室里的花,我是你的妻子。」
陸廷深愣住了。
「你說過,我們是戰友。」
溫念說,「那就讓我跟你並肩作戰。」
陸廷深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感動,有他這三年來從未有過的輕鬆。
「好。」
他說,「一起面對。」
溫念站在那裡,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也許這三年,她沒有白恨。
因為她終於等到了真相。
而這個真相,值得她所有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