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早上七點就醒了。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烙了二十分鐘餅,終於放棄掙扎爬起來,站在衣櫃前面犯難。出去玩和去約會之間有一條微妙的界限,她要穿得既像是隨便逛逛,又不能真的隨便。最後她挑了件淺杏色的薄毛衣配白色長裙,頭髮鬆鬆地編了條辮子搭在肩側,出門前在鏡子前轉了兩圈,又偷偷往嘴唇上塗了層透明的唇蜜。
八點五十分,門鈴響了。
溫念深吸一口氣拉開門,陸廷深站在門外,依然是黑色衛衣配運動褲,但今天換了雙白色的運動鞋,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他手裡拎著兩杯咖啡和一個紙袋,看到她開門時,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將近兩秒才移開。
"早。"他說,把手裡的咖啡遞過來。
溫念接過來,杯壁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少糖,多加奶。"是她喜歡的口味。她抿了一下嘴角:"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上次你在我辦公室喝過一杯。我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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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念低頭喝了一口咖啡,溫度剛好。她關上公寓門,彎腰換鞋,餘光瞥見他今天連身上那種疏離感都退了幾分,整個人安安靜靜地靠在走廊牆上等她,像個乖順的影子。
兩個人下樓,電梯裡只有他們。溫念靠著電梯壁喝咖啡,陸廷深站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背對著她,從電梯壁的不鏽鋼反光里能看到他正在看她。她假裝沒發現,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他的車停在樓下。是一輛深灰色的轎車,比他平時那輛庫里南低調很多,溫念甚至沒認出什麼牌子。她上車系好安全帶,轉頭看他把那個紙袋放到后座。
"裡面是什麼?"
"素描本和筆。"他打方向盤駛出小區,"植物園裡可以坐著畫。"
溫念愣了一下。她昨天只說了去植物園看花,沒說想畫。可他連素描本都準備好了。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唇角壓了一會兒,終於沒壓住。
從市區到城郊植物園開了將近一個小時。路上兩人話不多,但那種沉默是輕鬆的了。陸廷深開車很穩,偶爾側過頭看她一眼,她在副駕座靠著椅背看窗外,秋天的田野從車窗外掠過,一片連著一片的金黃和深綠。
快到目的地時溫念忽然開口:"陸廷深。"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車內安靜了一瞬。陸廷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收了一下,車速微微放緩。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三年前你背著畫板從美院後門出來那天。"
溫念轉過頭看他:"哪天?"
"下著小雨,你把畫板頂在頭上擋雨,背包帶子斷了,你蹲在路邊拿膠帶粘。"他頓了頓,"我從旁邊開車經過,看到你腳邊有一根掉落的向日葵花瓣。你就蹲在那兒,沾了一身雨,還在笑。"
溫念記起來了。那是她畢業前的最後一幅創作,主題是向日葵花田。她從學校後門出來時忽然下雨,背包帶子確實斷了,她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路過的車濺了她一褲子水,她還笑自己狼狽得像落湯雞。
"所以你那個時候就——"
"嗯。"陸廷深目視前方,語調平靜,但溫念注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後來查了你。知道你母親生病,知道你缺錢,知道你在便利店打工到凌晨。再後來就去找你了。"
溫念看著他側臉。這個平時把所有情緒都鎖在冰殼子底下的人,此刻卻在說一件他藏了三年的秘密。他大概從來沒跟任何人講過這件事,因為他的語氣里有一種生疏的磕絆,像在拆一包從來沒打開過的舊信。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直接說?"她問,"說你喜歡我,想幫我,想跟我在一起。為什麼要簽那份協議?"
他的沉默比剛才更長了。車拐進植物園大門前的林蔭道,陽光被樹冠切碎成一片一片落在擋風玻璃上,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
"我怕你拒絕我。"他終於說。"你那時候看著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個趁火打劫的壞人。"
溫念的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戳了一下。她確實用那種眼神看過他——戒備的、冰冷的、甚至帶著恨意。她那時候覺得他趁人之危,把她的窘迫當成籌碼。她恨他遞來的那份協議像刀一樣鋒利,可她忘了接刀的手也會痛。
車停進植物園的停車場。陸廷深熄了火,解開安全帶,轉頭看她。他停了兩秒才開口:"下車吧。向日葵溫室在園區最裡面,要走一段路。"
他下車繞到後備箱拿東西,溫念也跟著下來。她站在車旁邊看著他彎腰從後備箱裡取出那個紙袋——裡面果然是一本新的素描本和一整套彩色鉛筆。他把紙袋遞給她,又從後備箱夾層里抽出一個保溫杯。
"裝了溫水。逛久了會渴。"他說。
溫念接過素描本和保溫杯,抱在懷裡。秋天的風從林蔭道盡頭吹過來,帶著植物園裡特有的草木氣息,涼而不寒。她看著陸廷深鎖好車,朝她走過來,兩人並肩往園區入口走。
秋天的植物園遊客不多,三三兩兩的人散落在林間小徑上。路旁的銀杏黃了大半,落葉鋪了一地金箔,踩上去簌簌作響。溫念走在他右手邊,低著頭看兩人步伐交錯時的影子——他腿長,步幅大,但他會刻意放慢節奏,讓她的步子能跟得上。
走了十幾分鐘,路標指示前面轉彎就是溫室區。溫念抬頭時,看到一棟巨大的玻璃建築從樹叢後面露出來,通體透明,在秋日的陽光下像一顆水晶方糖。
她加快了步子。陸廷深跟在後面,步伐依然沉穩,但溫念注意到他嘴角那個小小的弧度又露出來了——他在笑她心急。
推開溫室玻璃門的一瞬間,濕熱的花香撲面而來。溫念站在入口處,整個人定住了。
整個溫室分了好幾個區域,而她面前這一整片,全是向日葵。高的矮的錯落種在起伏的地面上,花盤大的小的黃的橙的深棕色的,層層疊疊鋪滿了視線所及的範圍。陽光從玻璃穹頂傾瀉下來,把每一片花瓣都照透成半透明的金色,花粉在光束里懸浮浮沉,空氣溫暖而濕潤,帶著泥土和植物莖稈特有的青澀香氣。
溫念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陸廷深走到她身旁,安靜地站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喜歡嗎?"
她沒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蹲在最近的一株向日葵旁邊,伸手輕輕托住一朵花盤的下緣——花盤比她的臉還大,密密的舌狀花瓣從中央向四周張開,每一片都金黃飽滿,湊近了能看到花瓣表面細微的紋理在光線下泛著絲絨般的光澤。
她想說話,但鼻尖有點酸,就只是蹲在那裡捧著那朵花,把臉埋在花瓣邊緣。溫熱的花粉沾了她一臉。
陸廷深也在她旁邊蹲下來。他沒有碰花,只是安靜地看她。溫念從花盤後面露出一隻眼睛瞥他,聲音悶悶的:"你昨天說查了植物園有溫室向日葵,你什麼時候查的?"
"你買種子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你不還在拍賣會砸鑽石嗎?"
"砸完回家查的。"
溫念忽然就笑了。她鬆開那朵向日葵,站起來往前走,沿著花田間窄窄的石板小徑一路深入到花叢裡面去。兩側的向日葵比她人還高,花盤擦著她的肩膀和頭頂,留下一路花粉的碎末。
她聽見身後他的腳步聲跟著。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一小段距離。她走了一陣子,在一個彎道處忽然停下來轉過身,他果然也停了,站在兩步之外,向日葵的花影落了他一身,金黃的光斑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陸廷深,"溫念說,"你站在那裡別動。"
他站定了。溫念把素描本翻開,拿起一支黃色的彩鉛,飛快地勾了幾筆。他站在花叢中間,身後是層層疊疊的金色花盤,黑色的衛衣和滿目金黃形成強烈的對比,但他整個人被那種暖色調裹住了,輪廓柔和得不像話。
她畫了大概兩分鐘,合上本子朝他走過去。他把手伸過來,溫念以為他要看畫,卻感覺到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溫熱的掌心貼著她的手指,將素描本輕輕壓下來。
"先存著。"他說,低頭看著她,"回去再看。"
溫念抬頭,他離得很近。溫室里的光線飽和度高得驚人,他的瞳仁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出琥珀色的透明質感,眼睫毛投下的陰影細密而柔軟。他低頭看她的眼神里,有這三年裡所有她沒看見的東西——小心、克制、隱忍,還有此刻終於泄出來的一點點貪戀。
"你靠太近了。"溫念小聲說。
"嗯。"他沒退開。
"陸廷深。"
"嗯。"
"你這次來到底還準備了什麼?說出來。"
他抿了一下嘴唇,像個被老師問話的小學生。"保溫杯里的水加了蜂蜜,你上次說你喜歡。素描本我挑了封面是向日葵的,找了五家文具店才買到。還有——"
他頓了頓,右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盒子,深藍色絨面的,比戒指盒大一圈。溫念的心跳猛地竄到嗓子眼。他打開了盒子,裡面躺著的不是戒指,而是一把鑰匙——銅色的,上面系了一個小小的向日葵掛墜。
"隔壁那棟公寓,你樓上那層。"他說,"我買下來了。你種向日葵的花盆可以放滿整個陽台。你要是願意,隨時搬上去。要是不願意——"
他合上盒子,遞到她面前,動作很輕。
"鑰匙給你。你什麼時候想來,什麼時候來。"
溫念看著那把繫著向日葵掛墜的鑰匙,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她沒接那個盒子,而是上前半步,踮起腳,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她感覺到他整個人僵了一瞬——大概沒想到她會抱他。然後他的手臂慢慢收攏,環上她的背,收緊,像在確認她真的在他懷裡。
溫念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陸廷深,你花了幾千萬買畫買公寓買鑽石,就不知道買個幾塊錢的生日蛋糕?"
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胸腔震了一下,像在笑。"蛋糕訂好了。"他說,"下周四。你別偷看。"
"我才不偷看。"
"那你怎麼知道是幾塊錢的?"
溫念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又氣又笑地伸手在他胸口錘了一下:"你這個人——"
他低頭看著她,忽然彎下腰,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溫念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一瞬,然後又移開了。
"不急。"他輕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等你完全願意。"
溫念攥著他衛衣的前襟,聲音軟得不像話:"我現在——"
她的話沒說完。他低頭吻了她。嘴唇碰上來的瞬間很輕,像蝴蝶落上花瓣,然後微微加重了一點,溫熱的,帶著蜂蜜水的微甜氣息。溫念閉著眼,攥著他前襟的手指收緊,指尖掐進了衛衣的棉料里。
溫室里暖烘烘的,向日葵的花粉在陽光里無聲地飄著。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模糊地傳來,又被花叢隔成了嗡嗡的混響。
過了很久,他鬆開了一點。她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時看到他正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亮晶晶的光,嘴角那個弧度這次沒有藏住,彎得很明顯。
"溫念,"他說,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聲音低低的,"生日那天跟我去趟民政局。"
"去民政局幹什麼?"
"把那個假的撕了。換張真的。"
溫念把臉埋回他的肩窩裡,聲音含含糊糊的,但那個"好"字,她說了。
向日葵在頭頂沙沙地響著,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投在花田的石板小徑上,分不出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