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溫念是被手機震醒的。
她摸到枕邊的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通知欄像爆炸了一樣往外彈消息——微信未讀99+,微博私信五十多條,還有三通未接電話,分別來自劉主編、張秘書和一個沒存名字的陌生號。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來,點開微博熱搜榜,第一條紅得發燙的標籤是:#陸廷深花卉市場#
點進去之後第一條熱門微博來自一個叫"八卦少女阿芝"的帳號,配圖是昨晚藝術中心的照片——陸廷深側身站在柱子旁邊,低頭看著她,手裡拎著城東花卉市場的帆布袋,而她仰著頭攥著他的西裝袖子。構圖和光線都意外地好,被燈光柔化了的輪廓讓兩個人都顯得比平時柔和幾分。
配文寫:「有人拍到陸氏集團總裁陸廷深夜現西城藝術中心,手裡拎著個花卉市場袋子,旁邊站著的神秘女伴據說是前妻。不是離婚了嗎??這年頭霸總追妻都這麼接地氣嗎?拎著花市場塑膠袋追人?我嗑到了。」
評論區已經炸了。
「草這個反差感絕了,幾億身家拎十塊錢塑膠袋追前妻,這是什麼霸總文劇情走入現實」
「只有我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嗎??那個溫柔度跟我家狗看肉骨頭的時候一模一樣(褒義)」
「前妻姐姐好漂亮啊!氣質好絕!那種淡淡的又很硬氣的感覺」
「所以離婚協議是假的這個設定也能照進現實嗎?建議所有霸總學習一下這種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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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念滑著屏幕,耳根慢慢紅了。她把手機扣過去,仰面躺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鐘,然後又把手機翻過來繼續刷。
熱搜下面還有幾條關聯話題:#陸廷深向日葵##陸氏前妻是誰##霸總追妻實錄#
第一條關聯話題里有人扒出了她的身份——自由插畫師,給幾家兒童出版社畫過繪本,三年婚姻期間幾乎沒在公開場合和陸廷深同框過。"所以這婚離了個寂寞啊姐妹們,離完反而開始秀了。"
溫念看著那些評論,哭笑不得。三年前她和陸廷深結婚時媒體幾乎沒報導過,陸氏的公關把消息壓得死死的,外界只知道陸總已婚,但連新娘長什麼樣都沒人見過。那會兒她暗自慶幸過——不用應付媒體,不用在鏡頭前演恩愛。可現在看來,陸廷深那時候就在保護她。
他把所有可能的輿論壓力都擋在了外面,自己一個人扛著那些"陸總已婚但從未帶妻子露面"的猜測和議論。而她什麼都不用面對,只需要在那個朝北的房間裡過自己的日子。
溫念放下手機,側過身看著床頭牆上那幅向日葵畫。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厚重的黃色顏料上,泛著一層溫潤的釉光。
昨晚他拎著花卉市場袋子走進來的時候,那麼多人在拍照,那麼多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明明可以選擇在私底下把盆栽送她,卻偏偏選了個最公開的場合。他是在告訴所有人:她不是"前妻",她是他在追的人。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手機又震了一下。溫念拿起來看,是陸廷深的消息:「醒了?」
「嗯。」
「盆栽今天一早讓張秘書送。十點到。」
溫念看了看時間,九點四十。她掀開被子下床,趿拉著拖鞋走到陽台上檢查她的花盆。六盆向日葵里,矮杆的那盆已經冒了四顆嫩芽,翠綠色的莖稈頂著兩片小葉子,在晨光里彎彎地立著。她蹲下來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其中一顆芽尖,柔軟微涼的觸感讓她不自覺地笑了。
她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黑眼圈——昨晚刷社交媒體刷到凌晨兩點,今天果然掛了兩團烏青。她翻了翻化妝包,最後只塗了個潤唇膏就作罷。反正今天也沒什麼安排,就在家畫畫稿,等張秘書送花來。
門鈴在十點整準時響了。
溫念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卻不是張秘書。
陸廷深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拎著兩盆向日葵盆栽,和她昨晚那盆一樣,都是巴掌大的陶土盆,嫩綠的植株在空氣里輕輕晃著葉子。他今天沒穿西裝,一件黑色衛衣配灰色運動褲,頭髮隨意地垂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溫念愣了兩秒:"張秘書呢?"
"請假了。"
"又請假?"
"嗯。"他抬了抬手裡的兩個花盆,"我自己送。"
溫念側身讓他進來,接過一盆向日葵放在鞋柜上,彎腰從鞋櫃底層抽出一雙嶄新的男士拖鞋——灰色棉質的,樸素款式,尺碼目測剛好。她把拖鞋放在他腳邊,沒看他:"上周買的。本來想等下次你來再給你,但你天天來,就今天吧。"
陸廷深低頭看著那雙拖鞋,動作頓了頓。他彎腰換鞋的時候,溫念注意到他嘴角那個小小的弧度又出現了。
兩盆向日葵被並排放在陽台欄杆上。溫念蹲下來調整花盆的位置,把新來的兩盆和原來的六個陶土盆擺成一排。秋天上午的陽光從正上方斜照下來,把八盆向日葵的葉片染成明亮的嫩綠色,整排過去看著竟然有些壯觀。
陸廷深站在旁邊看她擺弄花盆,忽然說:"你那個新繪本,畫向日葵的。"
"嗯,怎麼了?"
"出版社找好人了?"
"簽了,交了部分線稿,主編挺滿意的。"溫念站起來拍了拍手,轉頭看他,"你問這個幹嘛?"
陸廷深從衛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溫念接過去一看,是國內最大的少兒出版集團副總的私人號碼,印在一張極簡的啞光名片上。她皺眉:"你又要做什麼?"
"他們想找你談版權合作。海外發行那邊有興趣。"
"陸廷深,你事先不跟我商量——"
"是他們看了你的樣稿主動找我的。"他頓了頓,"我昨晚在沙龍里聽到有人誇你的畫,就讓張秘書查了一下你以前的作品。有幾家海外出版社翻過你的舊繪本,覺得風格適合做雙語版。你自己決定要不要談,不強迫。"
溫念捏著那張名片,抬頭看了他很久。他沒有解釋太多,也沒有邀功,只是把名片遞過來,退開兩步,給她留出選擇的空間。
這個人做事永遠這樣。花三百萬買幅畫塞給她,輕描淡寫說"沒多少";花一個多億拍顆鑽石砸在停車場,跟她說"不喜歡就不留";現在幫她鋪好了一條事業上可能需要的路,遞過來的時候卻說"你自己決定"。
他給了她所有他能給的。然後從來不說"你看我為你做了這些"。
溫念把名片收進口袋,沒道謝,只是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了拉他衛衣的帽繩。他低頭看她,她的指尖離他下頜只有一寸的距離。
"你今天怎麼穿衛衣?"她問。
"你上次說看我穿西裝累。"
她確實說過。上次他來送畫時穿風衣和毛衣,她隨口提了一句"你平時穿休閒點也挺好看"。她以為他沒注意這種細節。
"陸廷深,你今天到底來幹什麼的?"
"送花。"
"送完呢?"
他沉默了一瞬,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陽台上的日光,那片金黃色的光斑在他瞳孔里輕輕晃著。他說:"送完等你畫稿。我就在旁邊坐著,不說話。畫完了請我吃午飯。"
溫念鬆開了他的帽繩,後退一步,偏過頭笑了一聲。"行。你坐那邊椅子上,別出聲。我畫稿的時候需要安靜。"
陸廷深點頭,走到窗邊那張唯一的椅子前坐下。他坐姿很規矩,背挺直,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小學生等老師檢查作業。溫念坐回書桌前翻開線稿本,拿起筆,餘光瞥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
"你放鬆點行嗎?這是我家,不是你公司的會議室。"
他聞言,背稍微往後靠了一點點,膝蓋分開了半寸。就這點變化,已經是他的"放鬆"了。
溫念低頭開始畫稿。她在畫一株向日葵從發芽到開花的過程,今天畫到生長中期——莖稈抽高,葉片變大,花盤開始有了雛形。她按照陽台上的向日葵做參考,一邊觀察一邊落筆,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小區人聲和筆尖摩擦紙面的細響。
溫念畫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抬起頭揉手腕。她轉頭看向窗邊,陸廷深還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但姿勢變了——他側靠著椅背,頭微微歪向窗戶那邊,眼睛半闔著,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睡著了。
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在他黑色的衛衣上鍍了一層暖絨絨的金邊。他睡著的時候眉頭鬆開了一些,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沒有了平時那種拒人千里的銳利,只剩下一種安靜的柔和。
溫念放下筆,輕手輕腳站起來,走到陽台把晾衣架上那件搭著的毯子取下來——她平時畫累了在沙發上打盹用的。她走回他面前,輕輕把毯子展開,覆在他身上。
動作極輕,但他還是醒了。他睜眼的那一瞬間目光還有些迷濛,落在她臉上兩秒才聚焦。然後他眼睫輕輕眨了一下,嘴角彎了彎:"畫完了?"
"還沒。"溫念站直了,垂眼看他,"看你睡著了,怕你冷。"
他低頭看了看蓋在身上的毯子——米白色的,邊角磨得有點起球了,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舊東西。他伸手攥住毯子邊緣,指尖蹭了蹭磨毛的布料,聲音帶著剛醒時的一點啞:"你平時用的?"
"嗯。畫累了蓋著打盹的。"
他把毯子裹緊了一點,重新靠回椅背,抬眼看著她。那眼神里有種很慵懶的滿足感,像一隻終於找到陽光窩點的貓。
"繼續畫吧,"他說,"我就在這裡。"
溫念轉身回到書桌前坐下。背對著他拿起筆的時候,她對著紙頁無聲地笑了起來。陽光、向日葵、安靜的房間、睡著了的他——這畫面她等了三年。三年裡她幻想過無數次,要是有一天他能在她的空間裡安安靜靜地待著就好了,不用說話,不用做什麼,光是存在就足夠。
他現在在這裡了。
筆尖落回紙面,沙沙聲繼續響起來。溫念畫著那一株向日葵抽高的莖稈,畫著葉片邊緣細小的鋸齒,畫著花盤背面密密的托葉。每一筆都比以前更流暢,線條更鬆弛,顏色在腦海里自動配上最明亮的金黃。
身後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綿長。他又睡著了。
溫念沒有回頭。但她在紙頁的空白處,用鉛筆輕輕地畫了一個小小的人影,坐在窗邊,蓋著一條起球的毯子。
畫完,她又在人影旁邊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心。
然後迅速用橡皮擦掉了。紙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擦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她自己知道。那道痕底下,藏著今天上午十點的陽光。
中午十二點,溫念畫完了今天的稿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陸廷深還在椅子上睡著,毯子滑下來一角,她走過去給他重新掖好。動作間碰到了他的手臂,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看她,含糊地"嗯"了一聲,像在確認她還在。
"起來吃飯。"溫念說,"我煮麵。"
他坐起來,頭髮被壓得翹起一撮在頭頂,迷迷糊糊地看著她,看起來呆愣愣的。溫念忍住笑轉身進了廚房。灶台上的水燒開了,她丟了一把掛麵進去,又從冰箱裡翻出青菜和雞蛋。四十分鐘的開間,廚房和客廳之間沒有隔斷,她站在灶台前煮麵,餘光能看到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毯子疊好放在椅背上,然後走到陽台去看那些向日葵。
他蹲在花盆前面,用手指輕輕撥了撥矮杆那盆的嫩芽,動作笨拙又小心,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別捏斷了。"溫念在廚房喊。
"沒捏。"
她把兩碗面端到客廳的小茶几上,遞了一雙筷子給他。兩人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對面吃麵。他吃相很文靜,筷子夾起麵條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和她平常呼嚕呼嚕的吃法天差地別。
"好吃。"他吃了幾口,說。
"醬油拌掛麵而已,好吃什麼。"
"就是好吃。"
溫念低頭攪自己碗裡的面,聲音低低的:"陸廷深,你到底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剛學的。"
"跟誰學的?"
他抬眼看她,筷子尖還夾著一片青菜,表情認真得有點好笑:"跟你。"他說,"以前的字條上都寫了,不敢說。"
溫念覺得鼻尖又開始泛酸。她低下頭,把臉埋進面碗的熱氣里,假裝是被蒸汽熏的。
這個笨蛋。這個學了三年才學會說"好吃"兩個字的笨蛋。
吃完飯他主動收了碗筷去廚房洗。他大概從來沒洗過碗,擠洗潔精的時候擠了滿滿一泵,滿池子全是泡泡。溫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彎腰洗碗的背影,黑色衛衣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流暢的前臂,手指修長地捏著碗沿,動作認真得像在處理一份上億的合同。
"陸總,"她說,"你下次來不用做家務。"
"那做什麼?"
"坐著就行。"
他把洗好的碗放回瀝水架上,轉過身來,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低頭看著她。"坐著也行,"他說,"但我想做點什麼。"
"做什麼?"
"幫你做任何事。"他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三年前就該做的事。"
溫念沒接話。她走過去,從瀝水架上把碗取下來,用干布一隻一隻擦乾,放進碗櫃裡。兩個人肩並肩站著,誰都沒說話,只有碗碟輕輕碰撞的聲響。
等她擦完最後一隻碗,關好櫃門,轉過身來正對著他。他站在兩步外,安靜地低頭看她。
"陸廷深,"她輕聲說,"下周我生日。"
他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嗯。"
"你準備怎麼給我過?"
"你說了算。"
溫念笑了。她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他衛衣的下擺,仰著臉看他的眼睛:"我說了算?那我現在說,你以後每天早上給我發消息說'醒了沒',中午發'吃了沒',晚上發'今天過得好不好'。少一條都不行。"
"好。"他答得毫不猶豫。
"還有,周末你來幫我給向日葵換盆。八盆都要換,土很重。"
"好。"
"還有——"溫念拽著他衣擺的手又緊了一點,"明年春天我要去公園看真正的向日葵花田。你陪我。"
他低頭看著她,眼睛裡那片琥珀色的溫潤在燈光下流動著。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明年春天太遠了。"
"那你說什麼時候?"
他彎下腰,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鼻尖碰上鼻尖的那一瞬,溫念的呼吸頓住了。他的呼吸很近,溫熱地拂過她的嘴唇,像羽毛輕輕掃過去。
"明天就去。"他說,"我讓人查了,城郊有個植物園有溫室向日葵,全年都開。"
他離她太近了。近到溫念能數清他眼睫毛的長度,能看清他瞳孔深處那一點微微顫動的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軟:"明天……"
"明天。"
他退開了。後退了半步,直起身,垂下眼看她。那眼神里有壓抑得很深的東西,但他忍住了。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耳廓,溫熱停留了一瞬。
"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你。"他說,"帶著向日葵。"
溫念耳尖通紅,攥著他衣擺的手指終於鬆開了,退了兩步靠在櫥櫃邊沿,假裝鎮定地清了清嗓子:"行。那你現在可以走了。我下午還要改稿。"
"好。"
他走到玄關換鞋,彎腰穿上那雙新拖鞋又脫下來,把自己的運動鞋蹬上。開門之前他轉頭看了她一眼:"明天九點。"
"知道了。"
門關上了。溫念靠回櫥櫃邊,用手背貼了貼發燙的臉頰。客廳里陽光斜了,從朝南的窗戶移到了西牆角。陽台上的向日葵盆栽排成一排,葉片在下午的風裡輕輕搖晃。
她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矮杆那盆的嫩芽。四顆芽都立得直直的,其中一顆已經冒出了第二對小葉子。
"快長,"她小聲說,"明天帶你們去看親戚。"
芽尖在風裡晃了晃,像在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