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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公開

  那天下午陸廷深在她公寓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他大多數時間坐在窗邊那張唯一的椅子上,看她把那幅向日葵畫掛上牆。溫念踩著椅子,他站在下面幫她扶著椅腿,時不時遞個釘子或者水平儀。兩個人之間話很少,但那種沉默和過去三年完全不同——過去的沉默是冷的,隔著一整個北冰洋;現在的沉默是暖的,像陽光下曬透的棉被,蓬鬆而妥帖。

  畫掛好之後溫念從椅子上跳下來,往後退了幾步端詳。那束金黃的熱烈從陶罐里蓬勃地湧出來,正好對著她床頭的位置,每天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

  "歪了?"陸廷深站在她身後問。

  "沒有。"溫念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仰著臉看那幅畫,毛衣領口露出一小截鎖骨,風衣還搭在臂彎里沒穿回去,整個人比平時鬆弛了很多。"你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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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廷深收回視線,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里有點不舍,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彎腰把地上的工具箱收好,放到門口。

  換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溫念站在玄關看著他,他低頭盯著她那雙粉白棉拖鞋旁邊的空位——她依然只有一雙拖鞋。

  "下次來我準備一雙你的。"她說。

  陸廷深抬起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有笑意一閃而過,快得幾乎抓不住。他說:"好。"然後推門出去了。

  溫念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抬手捂住臉。剛才那句話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下次來"——她已經在想下次了。她鬆開手,盯著玄關地板上那雙拖鞋旁邊空出來的位置,嘴角翹了翹,又趕緊抿住。

  不行。太快了。得穩住。

  她走進客廳,站在那幅向日葵面前看了很久。玻璃窗里映出她的倒影,嘴角還是翹著的,怎麼看都壓不下去。

  接下來的幾天,溫念的生活恢復了某種節奏——白天畫畫、改稿、給新繪本做線稿,傍晚去陽台澆水,晚上偶爾和陸廷深發幾條消息。他的消息風格依然是精簡的,但內容比以前多了很多細節:"今天降溫八度,穿外套""你母親下午看了中醫,開了調理方子""陽台的矮杆向日葵第四顆也冒芽了,張秘書拍了照片,你要看我發你"。

  溫念通常不急回,隔個把小時才回一條短句,故意讓他等著。但她發現每次她回完,對面立刻變成"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停很久,最後蹦出幾個字來。她想像著他對著手機打了刪刪了打的樣子,就覺得好笑又心軟。

  她甚至開始觀察一個有趣的現象——只要她回復的字數超過十個,他回過來的字數就會翻倍;如果她只回"嗯"或者"好",他就沉默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回一個"好"。

  像在跟她玩什麼文字交換的暗號遊戲。

  周五下午溫念收拾了一下,出發去城西的藝術中心參加劉主編說的那個創作者沙龍。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和深藍闊腿褲,頭髮散下來,畫了個淡妝。出門前她在鏡子前轉了兩圈,確認自己看起來"狀態不錯但又不刻意"。

  沙龍的場地是個新開的藝術空間,挑高大平層,白牆灰地,到處掛著當代藝術家的作品。到場的人比溫念預想的多,有畫畫的、寫書的、做雕塑的,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投資人在角落裡端著酒杯聊著什麼。

  溫念端了杯檸檬水,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站著。劉主編正在和人聊天,看到她就招了招手,她走過去寒暄了幾句。聊了沒多久,旁邊一個聲音忽然插進來——

  "溫念?真的是你啊。"

  溫念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墨綠色連衣裙的女人正朝她笑。瓜子臉,大波浪捲髮,妝容精緻,手腕上戴著一隻卡地亞手鐲。溫念認出來這是周薇,以前在美院比她們高兩屆的學姐,畢業後混進了藝術投資圈,偶爾在社交媒體上看到她的動態,全是出入各種名流場合的照片。

  "學姐,好久不見。"溫念禮貌地笑了笑。

  周薇端著紅酒杯湊近了一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米白色針織衫上停了兩秒,笑意加深了:"聽說你結婚了?怎麼沒辦婚禮啊?圈子裡都沒人知道。"

  溫念的嘴角僵了一下。她剛要開口,劉主編在旁邊接了話:"念念最近在幫我們畫新繪本呢,向日葵主題的,特別適合孩子。你要不要看看樣稿?"

  周薇沒接劉主編的話茬,反而湊得更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我前陣子聽人說,你和陸氏集團那位離婚了?是真的嗎?"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一兩米的人聽見。溫念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她端著檸檬水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沒什麼變化:"學姐消息挺靈通的。"

  "哎呀,這圈子裡哪有什麼秘密。"周薇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熱絡,"不過你也別灰心,陸廷深那種人,本來就不好駕馭。我認識的幾個投資圈的朋友都說他冷得像塊石頭,除了生意什麼都不放在心上。你跟了他三年也挺不容易的——"

  "學姐。"

  溫念打斷了她。她放下手裡的檸檬水,抬頭看著周薇,臉上依然掛著溫和的笑,但聲音穩得像釘進牆裡的鐵釘:"我跟陸廷深之間的事,是我們兩個自己的事。學姐既然這麼關心,不如改天我讓他親自跟你講講?"

  周薇的笑容頓了一下。她大概沒想到溫念會直接把陸廷深的名字頂回來,而且用了"讓他親自"這種口吻——聽起來好像他們還沒斷乾淨似的。

  周圍的目光更密集了一些。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溫念沒理會,拿起檸檬水喝了一口,轉向劉主編:"主編,你剛才說的樣稿我包裡帶了,要不要現在看看?"

  她語氣輕鬆,表情自然,好像在聊明天的天氣。周薇站在旁邊端了會兒酒杯,臉上的笑撐不住,找了個藉口轉身走了。

  劉主編趁沒人注意,朝溫念豎了個拇指:"嘴皮子夠利索。"

  溫念笑了笑,低頭翻包里的樣稿。心口其實還在砰砰跳,但她不想讓人看出來。周薇那種人她見多了,三年前她剛嫁進陸家時也有人酸她"麻雀變鳳凰",她當時只會躲進洗手間偷偷哭。現在不一樣了。那三年裡忍過的每一聲嘲諷、每一個白眼,現在都變成了她脊背上一塊硬骨頭。

  沙龍進行到一半時,溫念正和一個小型出版社的編輯聊合作的事,忽然感覺到空氣安靜了一瞬。

  她轉頭看向門口,手裡的樣稿差點沒拿穩。

  陸廷深站在入口處。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帶打了標準的溫莎結,整個人像從商業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一樣。但和他平時出席正式場合不同,他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子,上面印著"城東花卉市場"幾個字,和那身行頭格格不入。

  全場的目光都被這個畫面釘住了。陸氏集團的總裁,出現在一個文藝創作者的沙龍上,拎著個花卉市場的袋子,在一群穿休閒裝的藝術家中間站著,西裝的肩線筆直得像尺子量過。

  溫念看著他朝自己走過來,心臟狂跳,腦子裡亂成一團。他怎麼來了?他怎麼知道她在這兒?等等他那個袋子——城東花卉市場——那是她上周去買種子的地方——

  陸廷深走到她面前,把那個帆布袋遞過來。

  "路過,"他說,"看到有賣向日葵盆栽的,順手帶了一盆。"

  溫念低頭往袋子裡看了一眼。裡面果然有一盆小小的向日葵盆栽,巴掌大的陶土盆,植株才十厘米高,嫩綠的葉片在燈光下微微舒展著。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他:"陸總,你告訴我,你怎麼'路過'到西城藝術中心來的?"

  "司機繞路了。"

  "你公司——"

  "下班了。"

  周圍已經有人在舉手機拍照了。溫念聽到身後有女生壓著嗓子在叫:"天哪那是陸氏那個陸廷深?他送花給誰?"另一個聲音小聲回:"就剛才那個被周薇酸的,離婚的那個……"

  溫念覺得自己的耳根快要燒起來了。她一把拽住陸廷深的西裝袖口,把他拉到旁邊一根柱子後面的角落裡,壓低聲音說:"你來之前為什麼不跟我說?"

  "說了你就不讓我來了。"他回答得理直氣壯。

  溫念氣結:"萬一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別人知不知道關我什麼事。"陸廷深低頭看著她,神情認真得過分,"你上次讓我以後想你來的時候發消息說'我想你了'。我發了。你沒回。"

  溫念張了張嘴。她確實看到那條消息了,當時正在畫稿,想著"再晾他一會兒",然後就忘了回。

  "所以我就自己來了。"他頓了頓,又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溫念低頭一看,是一張對摺的紙條。她展開,上面寫著:"這次沒忍住。"

  她攥著那張紙條,抬頭看著他。柱子後面燈光昏暗,他的輪廓被柔光裹了一層,眼底那點溫柔比以前藏得更淺了。他大概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現在看她的眼神,溫柔得像是要把這三年的虧欠都從眼睛裡倒出來。

  "陸廷深,"溫念把紙條折好塞進自己口袋裡,"你這樣明天會上熱搜的。"

  "上就上。"

  "你公司公關那邊——"

  "我讓公關部明天集體放假。"

  溫念終於沒忍住笑出來。她抬手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這個人真是——"

  "病。"他接話接得飛快,低頭看她的時候睫毛垂下一小片陰影,"你治。"

  她攥著他的西裝袖子,仰著臉看他,好半天才擠出一句:"盆栽我收了。但是一盆不夠。明天你再送一盆過來。"

  "好。"

  "後天也送。"

  "好。"

  "天天送。"

  "好。"

  旁邊柱子後面有閃光燈閃了一下。溫念轉頭看過去,一個戴貝雷帽的姑娘舉著手機紅著臉縮回去,大概沒料到被抓個正著。溫念又回頭瞪了陸廷深一眼:"都怪你。"

  "嗯。怪我。"他順著她說,"明天讓張秘書送兩盆。"

  溫念把那個帆布袋抱在懷裡,盆栽的綠葉擦著她的下頜,涼絲絲的。她垂著眼睛,故意不看他的臉,聲音悶悶的:"走吧。出去再說。裡面好多人看著。"

  陸廷深側身給她讓開路。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藝術中心大門時,秋天的晚風迎面撲過來,帶著街道上糖炒栗子的焦甜味。溫念走到路邊停下,轉頭看他跟在身後,西裝革履的,手裡卻拎著個空了的花卉市場帆布袋,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忽然說:"陸廷深,你後悔嗎?"

  他站在路燈底下,琥珀色的眼睛被光線照得透亮:"後悔什麼?"

  "簽那個協議。把什麼都給我。萬一我真的不回頭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蓋住:"給你了就是你的。回不回頭是你的事。我做了我該做的。"

  溫念的鼻子又開始泛酸。她抱著那盆向日葵,在十月的晚風裡站了很久,直到眼眶的酸意退下去,才開口說:"那你現在做什麼?"

  "追你。"他看著她,嘴角第一次很清晰地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很小,但溫念看見了,清清楚楚。"追到你願意把協議撕了,重新簽一張真的為止。"

  溫念把臉埋進那盆向日葵的葉子裡,聲音悶悶的:"那你慢慢追吧。"

  "好。"他說。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在秋夜的風裡輕輕晃著。遠處藝術中心的玻璃門透出暖黃的燈光,有人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手機屏幕的光一閃一閃。明天大概真的要上熱搜了。

  但溫念不太在乎了。

  她抱著那盆向日葵,走在前面,耳朵尖紅得像十月的楓葉。陸廷深走在後面半步的位置,沉默地跟著她的步伐。

  風又吹過來,把她發梢的一縷掀起來,又輕輕落下。

  她在心裡算著日子。一周零四天。他追了她一周零四天,她就快要撐不住了。

  但她偏要再撐一撐。

  反正他說了,慢慢追。她有足夠的時間,讓他把欠了三年的每一句"我想你",都說給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