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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破土

  溫念花了整整一個周末把陽台改造成小花園。

  她從二手市場淘了幾個陶土花盆,又去五金店買了一袋營養土和一個小鏟子。陽台不大,三平米左右,擺下六個花盆後就只剩轉身的餘地了。但她不在乎。她蹲在地上,把營養土倒進花盆,用手指在土面戳出小坑,然後一顆一顆把向日葵種子放進去,覆土,澆水。

  動作很慢,像在做什麼隆重的儀式。

  十幾種種子她每種都種了兩顆,給花盆貼上標籤紙,歪歪扭扭寫著"矮杆""重瓣""巨無霸"。最後一盆種完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往後退了兩步打量這片小小的"田"。

  六個陶土盆整整齊齊排成一排,土面濕潤,標籤紙在風裡輕輕晃動。陽光毫無遮攔地鋪在上面,把泥土的褐色曬成溫暖的深棕色。

  溫念忽然想起老家。小時候外婆家後院也有一片向日葵,每年夏天開得熱烈,花盤比她的臉還大。她喜歡躺在花田中間的空地上看天,陽光從葉片縫隙漏下來,在她臉上晃成一片流動的金色。外婆會喊她吃飯,聲音穿過花田,變成嗡嗡的迴響。

  那時候她以為日子永遠都會那樣,簡單,明亮,向日葵年年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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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外婆走了,老屋賣了,母親病倒了。那片向日葵田只留在記憶里,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暖色調的剪影。

  但現在它們又回來了。在這三平米的陽台上,在六個陶土盆里,等著破土。

  溫念拍掉掌心的土渣,進屋洗了手,給自己倒了杯水,靠在窗台邊往下看。樓下的小區院子裡有幾個孩子在追跑打鬧,笑聲像玻璃珠子一樣滾來滾去。她看了一會兒,心裡那團擰了三年繩子,正在一點一點鬆開。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陸廷深。

  「種子種了?」

  溫念翹起嘴角。這人自從那天開始主動發消息後,頻率從每周零次變成了一天兩三次。內容都很短,像在自言自語,也不等她回——"降溫了,記得關窗""你母親今天複查,結果正常""陽台上種矮杆的就行,太高了招風"。

  溫念通常隔半小時才回,回得也短,像在跟他比賽誰更惜字如金。但她發現每次她回完,對面就立刻變成"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停很久,最後只發過來幾個字。

  他在憋話。她想。那個把愛裹在假協議里憋了三年的男人,現在又在憋。她倒要看看他能憋到什麼時候。

  她回:「種了。矮杆的發了三顆芽,其他還沒動靜。」

  對面秒回:「恭喜。」

  頓了頓,又彈出一條:「拍個照片看看。」

  溫念看了眼陽台。六個花盆裡只有一盆矮杆的冒了針尖大的綠芽,其他還光禿禿的,泥土表面幹了一層。拍出來大概丑得不行。她回:「等全發芽了再說。」

  「好。」

  她放下手機,發現自己在笑,對著空白的聊天界面,嘴角壓都壓不下去。她連忙抿住嘴,假裝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結果發現杯子早就空了。

  周一早上溫念去了趟美術出版社。她大學時給這家出版社畫過兒童繪本的插畫,三年婚姻里她沒斷過這份兼職——陸廷深給的錢她從不多要,協議里規定的醫療費她收著,額外的七百萬她準備捐一部分給癌症基金會,剩下的給母親留著養老。她自己還是花自己掙的稿費,心安理得。

  主編姓劉,五十多歲的女人,短髮圓臉,笑起來眼尾有一圈細紋。看到溫念推門進來,她從文件堆後面抬起頭,眼鏡滑到鼻尖上,打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沒有吧。"溫念在她對面坐下,把最近畫的一組稿子遞過去,"新繪本的樣稿,你看看。"

  劉主編翻了幾頁,手指在一幅畫上停住了。那是一棵向日葵的線稿,葉片還沒上色,但輪廓畫得格外細緻,連葉脈的走向都一根一根描清楚了。

  "這棵向日葵畫得特別有靈氣,"劉主編抬眼看了看她,"念念,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錯?"

  溫念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你以前畫的植物都偏灰,顏色壓得很低,但這棵向日葵整個往上挺的,線條也鬆快了很多。"劉主編合上畫稿,笑眯眯地說,"戀愛了?"

  溫念耳根一下子燙了,抓起桌上的水杯假裝喝水,含糊道:"沒有。"

  "那就是快戀愛了。"

  溫念放下杯子,低頭翻開畫稿,假裝在研究構圖。劉主編沒再追問,從抽屜里摸出一份合同遞給她:"正好,新系列缺個主筆,少兒自然科普類的,畫各種花花草草。你接不接?主題你自己定,唯一要求是畫得明亮一點,孩子喜歡。"

  溫念翻了翻合同,看到稿酬那欄時眨了眨眼。比之前翻了一倍。她看了劉主編一眼:"你給我開這麼高?"

  "你值這個價。"劉主編說,"而且我預感你這次畫出來的東西會很好。"

  溫念簽了合同,把畫稿和合同一起收進帆布包,站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劉主編又喊住她:"對了,下周五有個創作者沙龍,在城西那個新開的藝術中心,你也來露個臉?多點人脈對以後發展有好處。"

  溫念想了想,點了頭。她確實該多認識一些人。三年的婚姻她把社交圈子縮到了最小,現在重新開始,得主動往外走。

  從那家出版社出來,溫念站在路邊等車。秋天的上午陽光不烈,風裡帶著涼意,吹得她襯衫下擺微微翻動。她低頭刷手機,熱搜榜上第三條赫然寫著:「陸氏集團收購德豐拍行,創藝術品投資領域最大單筆交易」

  溫念的手指頓了一下。她點進去,新聞稿寫得公事公辦,大意是陸氏集團旗下的文化產業基金以溢價收購了德豐拍賣行51%的股權,後者擁有亞洲最大的私人收藏品交易渠道。配圖是德豐總部大樓的外景,沒有陸廷深的照片。

  但溫念看到"德豐"兩個字就想到那顆粉鑽。八千二百萬,砸在停車場積水裡,彈了兩下,沾了一身灰。

  她鎖了屏幕。攔到計程車坐上去後,她靠著車窗想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給陸廷深發了條消息:「你收購德豐幹什麼?」

  過了大概五分鐘,他回:「以後有好東西先留給你。」

  溫念看著這行字,手機差點從指間滑出去。她趕緊攥穩了,耳根又開始發燙。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循序漸進?什麼叫留白?什麼叫追求女孩子要緩緩來?上來就是"買一個拍賣行以後好東西先給你"?

  她深吸一口氣,打字:「我不要鑽石。」

  「知道。向日葵種子。」

  「那你還買拍行?」

  對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計程車都開過兩個路口了,消息才彈出來:「裡面有幅畫。向日葵的。梵谷時期一個不知名畫家的作品,風格很像。」

  「你拍下來了?」

  「嗯。過兩天到了給你送來。」

  溫念把手機扣在膝蓋上,臉朝著車窗,窗玻璃上倒映出一個嘴角翹得壓不住的女人。她盯著那個倒影看了幾秒,覺得自己有點沒出息,才三天就快被哄好了。

  不行。她提醒自己。三年呢。得讓他急一急。

  但嘴角還是壓不下去。

  周三下午,溫念正在陽台上給花盆澆水,門鈴忽然響了。

  她放下水壺,擦了擦手,走到門口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她整個人定住了。

  貓眼裡那張臉是陸廷深。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風衣,頭髮比平時稍微亂了一點,像是趕路時被風吹的。手裡拎著一個長條形的盒子,深棕色木質的,看不出裡面裝了什麼。

  溫念的心跳猛地竄上去,咚咚咚撞著胸腔。她後退了一步,背靠著玄關的牆壁,腦子飛速轉了三秒鐘。

  他來幹什麼?不是說畫"過兩天"才到嗎?這才周三。而且他怎麼知道她住哪棟哪層——好吧這個問題多餘問了,他連她種了幾盆種子都知道,還有什麼是查不到的。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擰開了門。

  門開了一半,她和陸廷深隔著那半扇門對視。秋天午後的光線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瞳孔的顏色照得淺了一些。他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好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溫念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你怎麼來了?"

  陸廷深把手裡的木盒往前遞了遞:"畫。提前送到了。"

  溫念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盒子。木頭紋路細膩,邊角包著銅皮,一看就是專門定製的保護匣。她沒有立刻接,而是抬眼看著他的眼睛。

  "陸廷深,"她說,"你跑來就為了送幅畫?"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站在門口,那隻拎著盒子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像在用力克制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你公寓的地址,我三天前就知道了。"

  "所以?"

  "我忍了三天才過來。"

  溫念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一聲。她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

  陸廷深跨進門檻的時候,溫念注意到他換鞋的動作很輕很慢。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擺在鞋櫃旁的拖鞋——只有一雙,她的粉白色棉拖鞋,旁邊空蕩蕩的。他頓了一下,把風衣脫下來搭在手臂上,光腳踩進了客廳。

  溫念領著他走到客廳中間。四十平的開間,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沙發,東西少得一眼就能望到底。陸廷深站在窗邊,目光落在陽台上那排陶土花盆上,看了很久。

  "發了三顆。"他說。

  "嗯,矮杆的,其他還沒動靜。"

  他轉過身,把那個木盒子放到她書桌上,手指輕輕扣了一下盒蓋:"打開看看。"

  溫念走過去揭開蓋子。裡面鋪著深紅色絲絨,中央嵌著一幅不大的油畫——三十厘米見方的畫框,畫面是一束向日葵,插在陶罐里。筆觸粗糲卻充滿生命力,每片花瓣都用厚重的黃色顏料堆疊出來,在光線下能看見顏料的凹凸紋理。確實像梵谷的風格,雖然筆法稚嫩一些,但那股子熱烈和笨拙的氣息簡直如出一轍。

  溫念看了很久,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畫框邊緣。顏料上的光暈在指腹下有種溫潤的觸感。

  "你花了多少錢?"她問。

  "沒多少。"

  "陸廷深。"

  他沉默了兩秒:"三百二十萬。"

  溫念的手從畫框上縮回來,轉頭看他。他站在窗邊,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手指又攥緊了——好像每次他緊張的時候,第一個有反應的都是手指。

  "你花三百二十萬買一幅不知名畫家的臨摹風格向日葵,"溫念說,"然後拿來給我。"

  "你喜歡。"

  "我喜歡你就買?那上次那顆八千多萬的鑽石——"

  "扔了。"

  "那是錢。"

  "錢賺來就是花的。"他頓了頓,"給你花。"

  溫念張了張嘴,所有準備好的"矜持""吊著他""讓他急一急"之類的策略,在這一刻全都碎成了渣。她扶著書桌邊沿,低頭看著那幅畫,過了很久才說出一句:"陸廷深,你說句好聽的會死嗎?"

  他站在窗邊,光從背後打過來,把他輪廓鍍成一層金邊。他看著她,過了好半天,聲音啞啞地飄過來:"會。"

  溫念氣笑了。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抬手揪住他毛衣的前襟——動作很輕,但他整個人明顯繃了一下,低頭看著她揪在他胸口的那隻手,呼吸聲都變淺了。

  "你給我聽好了,"溫念仰著頭,一字一句地說,"我不需要你花幾百萬買畫送我。我需要你以後想我的時候發條消息說'我想你了',需要你下次來見我提前問一句'你在不在家',需要你——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鼻尖酸得厲害,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她鬆開了他的毛衣,後退了半步,偏過頭去,聲音悶悶地:"需要你別再讓我猜了。三年了,我猜得好累。"

  陸廷深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眼睫毛垂下來遮住瞳仁。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遞到她面前。

  溫念低頭一看,是一張對摺的紙條。她接過來打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全是他的字跡:

  "今天早上你陽台上的向日葵又冒了一顆芽。張秘書幫我盯的,他拍了照片發我,我存了。"

  "你昨天中午在出版社旁邊那家麵館吃的午飯,牛肉麵,加了一份青菜。那家麵館衛生評級是A,以後可以常去。"

  "你今晚把畫掛在哪面牆上?我買的是無痕釘,盒子裡有配套的,別自己釘釘子,會傷手。"

  "你什麼時候願意讓我再來一趟?"

  最後一行字比前面的都小,像寫的時候猶豫了很久:"我想你了。"

  溫念攥著那張紙條,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下來,砸在"我想你了"那四個字上,墨水暈開一小團。她抬頭看他,陸廷深站在她面前,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鎧甲,肩膀微微塌著,平時那種冷峻銳利的氣場蕩然無存。

  "你三年前就寫好了?"她啞著嗓子問。

  "去年開始的。"他說,"不敢發。"

  "那現在怎麼敢了?"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種很陌生的東西——像融化了的琥珀,溫熱的,流淌的。他說:"因為你不在了。我再憋下去,真的要死了。"

  溫念把那張紙條貼在胸口,吸了吸鼻子,看著他哭出了聲:"陸廷深你是不是有病?你一個上市集團總裁,談個戀愛跟高中生似的——"

  "嗯。"他接得很快,聲音低低的,"有病。你治。"

  溫念哭得直打嗝,伸手又攥住他的毛衣前襟,把臉埋進去。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木質香,和以前一樣。但以前她聞到這個味道只覺得冷,現在卻覺得踏實,踏實得讓人想哭。

  他的手抬起來,懸在她後背上方一寸的地方,猶豫了很久,終於輕輕落下來,掌心貼著她的背,溫熱而克制。

  "念念,"他在她頭頂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讓你猜了三年。"

  溫念把臉埋在他胸口,悶聲說:"你欠我的。"

  "嗯。都欠你。"

  "一輩子都還不清的那種。"

  陸廷深的手在她背上收緊了一點點。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從胸腔里傳過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震動的餘韻。

  "那就一輩子。"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