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卉市場在城東的批發區,離溫念的公寓坐地鐵要四十分鐘。她起了個大早,穿了件白色棉布襯衫和牛仔褲,頭髮隨意扎了個馬尾,看起來和三年前那個在便利店打工的姑娘沒什麼兩樣。
剛到市場門口,手機就響了。溫念看了一眼屏幕——"醫院住院部"。
"溫小姐,您母親今天早上精神不錯,正念叨您呢。另外……"護士頓了頓,"有位姓陸的先生一早就讓人送了個果籃過來,您母親挺高興的。"
溫念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姓陸的先生。全城姓陸的多了,但她知道護士說的是誰。陸廷深從她母親住進這家私立醫院的第一天起就安排了專人護理,VIP病房,最好的營養師,每周兩次心理諮詢。他說過"醫療費用全包",這話他執行得滴水不漏。以至於三年裡溫念幾乎從不為錢發愁——除了那份協議本身帶來的屈辱感,她不得不在其他方面承認,他確實給了她能用錢買到的最好的一切。
可果籃是今早送來的。離婚是昨天簽的。
他到底是懷著什麼心情讓人送那個果籃的?"前岳母"的身體健康已經和他沒關係了,可他還是讓助理掐著時間送了最新鮮的進口車厘子和晴王葡萄。溫念想起協議里他簽的那句"全部資產歸乙方所有",再想到今早這個果籃,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
她深吸一口氣,對護士說:"我馬上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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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她在市場門口站了一會兒,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她的影子縮成腳下小小一團。周圍是熙熙攘攘的買花人,推著小車的攤販,地上散落著修剪下來的枝葉和花瓣,空氣里混著泥土、青草和各種花香,濃郁得有點嗆人。
溫念穿過人群,在一家賣種子的攤位前蹲下來。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草帽,手上全是泥,正把一袋袋種子往架子上碼。
"小姑娘買什麼?"
"向日葵。有種子嗎?"
老闆從下面抽屜里翻出一包,"矮杆的,陽台能種,三個月開花。"他把袋子遞過來,牛皮紙包裝,上面印著一朵金燦燦的向日葵照片。"好養,澆水就活。"
溫念接過種子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三年前她在婚房的床頭櫃抽屜里放了一本養護手冊,想著等春天來了就買種子。可那個冬天陸廷深讓人把後院改成了枯山水,白色的石子覆滿泥土,她想種的花一株都沒能落地。後來那本手冊就變成了一個擺設,偶爾翻翻,像翻一個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
現在她終於能種了。
"多少錢?"
"十塊。"
溫念掃碼付了錢,把種子袋小心塞進帆布包夾層里。站起來時,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簡訊,號碼沒存,但她認得尾號——陸廷深的私人號。
簡訊內容只有一句話:「公寓地址發我。」
溫念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標點符號都沒有。果然是陸廷深的風格,精簡得像商務郵件。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句話,讓她指尖微微發麻。她幾乎能想像他打出這幾個字時的表情——皺著眉,抿著唇,可能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兩圈,最後決定不多說一個字。
但她憑什麼發給他?
協議她簽了,字他簽了,離婚證今天下午就能去民政局領。法律意義上他們現在什麼關係都沒有。嚴格來說,那份補充協議讓她成了他個人資產的實際控制人,而他成了那個把全部身家拱手相讓的"前夫"。這種情況下他難道不該主動上門來求她?不該捧著花堵在她樓下?不該像所有追妻火葬場文里那樣在她家門前淋一夜雨?
溫念把手機鎖屏,塞進帆布包深處,沒回。
她站起身朝市場出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從包里掏出手機,把那串尾號拉進通訊錄,備註名打了一個字:陸。
然後再次鎖屏,這次徹底沒再看。
從花卉市場出來,溫念攔了輛計程車去醫院。路上她靠著窗,看著街景從批發市場的雜亂逐漸變成高檔住宅區的規整,最後拐進那條兩邊種滿法桐的幽靜街道——陸廷深選的這家私立醫院藏在老洋房區里,外牆爬滿藤蔓,不像醫院,倒像個療養莊園。
母親住在三樓朝南的病房,窗戶外面正對一棵巨大的香樟樹,枝葉探到窗沿邊上,午後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床單上晃出一片碎金。
溫念推門進去時,母親正靠在床頭喝牛奶。化療結束半年了,她恢復得還不錯,頭髮重新長出來一層細密的黑色絨發,臉頰也有了點肉。看到溫念,她立刻放下杯子,笑眯眯地招手:"念念來了,快過來。"
溫念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從包里掏出水果盒——她早上出門前切好的哈密瓜。母親接過去叉了一塊,邊吃邊打量她。看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來。
"怎麼了?"
"你眼睛有點腫。"母親放下叉子,湊近了一些,"哭過了?"
溫念別開臉,"沒有,昨晚沒睡好。"
"哦。"母親沒追問,但眼神明顯不信。她低頭又吃了一塊哈密瓜,過了好一會兒,輕描淡寫地說:"今早陸先生那邊讓人送果籃來了。車厘子特別甜,我給你留了一半。"
溫念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帆布包的背帶。
母親放下水果盒,看了她一眼:"念念,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和陸先生吵架了?"
"沒有。"
"那是怎麼了?你們結婚三年,媽從來沒見你提過他一句。他來過醫院幾次,每次都是坐十分鐘就走,你倆在旁邊一句話都沒有。"母親的手覆上來,掌心乾燥溫暖,握住溫念的指尖,"媽雖然病著,但媽不傻。"
溫念的鼻子忽然就酸了。她低頭看著母親那隻手——骨節突出,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化療讓她的指甲都變得脆薄易裂。這雙手三年前簽過病危通知,那時候溫念以為她就要失去這世上最後一個親人了。
"媽,"她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跟陸廷深離婚了。"
母親的瞳孔輕輕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她握了握溫念的手,沒問為什麼,只說:"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媽只要你過得開心。"
溫念把臉埋進母親掌心裡,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她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三年的委屈,包括母親。每次母親問起陸廷深對她好不好,她都說"還行"。她怕母親擔心,怕她病中還要為女兒的婚姻操勞。可這一刻那些憋了三年的東西全都往外涌,擋都擋不住。
"媽,"她悶聲說,"他其實……他好像不是我以為的那樣。"
母親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她小時候那樣。病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香樟樹的葉子在窗外沙沙響。
過了很久溫念才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母親遞過紙巾盒,笑眯眯地說:"那你現在怎麼打算?"
"沒想好。"
"慢慢想。"母親捏了捏她的手,"反正咱們念念聰明,不會吃虧的。"
溫念破涕為笑。她低頭把帆布包里的種子袋掏出來給母親看:"我買了向日葵種子,想在陽台種。"
母親接過去看了看,眼睛亮起來:"向日葵好啊,以前老家院子裡種過,長得比人還高,花盤子有臉盆那麼大。你小時候最愛追著花跑。"
溫念把種子袋收回來,揣進兜里。母女倆又聊了一會兒家常,護士進來量血壓,溫念便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母親忽然叫住她。
"念念。"
"嗯?"
"那個果籃。"母親慢悠悠地說,"裡面夾了張卡片,媽沒扔,給你放抽屜里了。"
溫念愣了一下,回身走到床頭櫃前拉開抽屜。卡片是那種素白的燙金硬卡,上面只有一行字,陸廷深的筆跡她認得——筆畫剛勁卻微微向右傾斜,像在克制著什麼:
「阿姨身體要緊。有什麼需要隨時讓護士聯繫我。」
落款沒寫名字,只畫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鋼筆隨便勾的,花盤都畫成了橢圓。
溫念盯著那朵歪向日葵看了很久,指腹按在墨跡上,蹭了一下。墨沒幹透,蹭出了一個小黑點。所以這張卡片是今早才寫的,不是助理代勞。
她把它折好,塞進帆布包夾層,放在那包種子旁邊。
走出醫院時陽光正烈,溫念在門廊下站了一會兒,抬手遮住眼睛。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那個尾號。
這次是兩條消息。
第一條:「公寓地址發我。」
隔了大概二十分鐘,第二條:「你不發我就自己查了。」
溫念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自己查——他陸廷深想查一個人的住址,還需要讓對方自己發?張秘書的手機里怕是早就有她新公寓的詳細信息了。他這麼問,不過是想逼她主動回一條消息而已。
她想了想,打字:「查到了又怎樣?」
發送。
幾乎是秒回:「去找你。」
「找我幹什麼?協議已經簽了,錢也給了,我們兩清了。」
這次對面沉默了將近一分鐘。溫念盯著屏幕,心臟一下一下地撞著肋骨。她能想像陸廷深現在什麼表情——大概皺著眉,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刪,刪了打,最後只發過來幾個字。
果然,消息彈出來:「沒那麼容易兩清。」
溫念把手機貼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然後她打字:「陸廷深,你欠我三年向日葵。一株都不能少。」
發完她就後悔了。這話太像撒嬌,太像給他遞台階。她正要撤回來,對面已經回復了:「好。」
只有一個字。但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鼻尖又開始泛酸。三年來她發微信他回復從不超過兩個字,她以為那是冷淡。現在她知道了——他這個人,話越少,底下藏著的東西越多。
她把手機收起來,攔了輛計程車回家。路上經過一家花店,她讓師傅停了一下,下車買了一捧鮮切的向日葵。老闆娘幫她用牛皮紙包好,扎了根麻繩。十枝,三十塊。
溫念抱著那捧向日葵回到公寓時,電梯門剛開,她就愣住了。
她家門口的地墊上,放著一個紙袋。白色的,沒有任何標誌,打開一看,裡面是一袋袋向日葵種子——矮杆的、高杆的、重瓣的、單瓣的,墨西哥向日葵、英國向日葵、還有一包標註著"巨無霸"的,能長到三米高。加起來得有十幾包。
種子底下壓著一張便簽紙。上面只有四個字:「不知道你喜歡哪種。」
沒有落款。但她認識那個字跡,和卡片上那朵歪向日葵同一隻手。
溫念蹲在門口,抱著花和紙袋,忽然笑得肩膀直抖。她抬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空無一人,電梯數字正在往下跳,從23變成22,21,20。
他親自送的。
趁她去醫院的時候,親自送到家門口,放了就跑。
堂堂陸氏集團總裁,跑得比兔子還快。
溫念站起來,掏鑰匙開門。她把向日葵插進喝水的玻璃杯里,放在窗台上,然後把那十幾包種子整整齊齊碼在床頭柜上,和那本養護手冊擺在一起。
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灑進來,把那捧鮮切的向日葵鍍成了金橙色。花瓣上還帶著水珠,亮閃閃的,像碎鑽。
溫念靠在床頭,看著那束花,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她拿起手機,給那個備註名"陸"的人發了一條:「十幾種,夠我種到明年了。」
他回:「明年不夠再買。」
「你到底什麼時候學會的送東西?」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消息彈出來:「從你說喜歡向日葵那天開始。」
溫念愣了一下。她什麼時候說過喜歡向日葵?她翻遍記憶,怎麼也找不到這個場景。三年前他們幾乎沒什麼私下交流,她不可能當著他的面說這種話。
除非他聽了她沒對他說的話。
除非是某個她以為他不在場的時刻。
溫念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個午後,她剛住進婚房沒多久,一個人坐在後院的台階上哭。那時候母親術後感染進了ICU,她不敢在病房裡哭,回了家又忍不住。她坐在台階上,眼淚砸在石板上,自言自語說了句什麼來著?
好像是:"向日葵多好,永遠朝著光。我要是也能這樣就好了。"
她以為院子裡只有她一個人。
溫念把手機屏幕按滅,手心貼著胸口,那裡跳得又快又亂。窗外陽光烈得晃眼,向日葵在風裡輕輕搖著葉子。
那個笨蛋。那個偷聽她哭、偷記她一句話、偷偷準備了三年才送出來的笨蛋。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笑出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