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回到公寓時,天已經黑了。
她沒開燈,就著窗外的霓虹光線在床邊坐下來,把那份檔案袋放在膝蓋上。封口的火漆在她拆開時碎裂成幾塊,暗紅色的碎屑沾在指尖上,像血珠。她一點一點把它們碾碎,看它們在指腹上留下淺淺的印痕。
手機扔在枕頭旁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三條未讀消息,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備註名是"張秘書"。
第一條:「溫小姐,陸總今晚在君悅酒店有個應酬,可能不方便接電話。您有什麼事可以先告訴我。」
第二條:「溫小姐,拍賣會的事您別誤會,那顆鑽石是替客戶拍的。陸總個人沒有收藏習慣。」
第三條:「溫小姐,陸總剛才問起您了。就問了兩個字:'她呢'。我沒敢說您下午來過車庫。」
溫念盯著最後那條,拇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回復鍵。
她沒想好要說什麼。或者說,她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說什麼。前妻?那個字眼太鋒利了,割得喉嚨疼。被騙了三年的當事人?可那份協議上的每一個字都在說:沒有人騙你,他只是給了你一個你永遠不會主動打開的禮物。或者說,一個笨到極點的人?
她想起陸廷深今晚在車庫裡的樣子。那個她認知里永遠挺拔、永遠冷淡、永遠握有全局的男人,靠著牆,眼眶通紅,說"我連三十塊的向日葵都沒送過她"。
溫念翻身躺下去,盯著天花板。出租屋的頂燈是那種廉價的吸頂燈,燈罩上有一圈蛛網一樣的裂紋。她忽然想起他們婚房的燈,義大利定製的,流線型的水晶吊燈,她第一眼看到時偷偷查了價格,六位數。那時候她想,陸廷深可真捨得花錢。他什麼都要最好的。包括她這個"協議太太"的外包裝——設計師婚紗,卡地亞對戒,普羅旺斯空運來的捧花。婚禮錄像她看過一次就鎖進了柜子,因為畫面里她笑得那麼僵,而他全程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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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忽然想回去把那張光碟翻出來,看看他到底是真的面無表情,還是在攝像機拍不到的地方,偷偷看過她。
可她已經沒有那棟房子的鑰匙了。
溫念閉上眼,三年前那個黃昏又浮上來。
那時候她二十三歲,剛從美院畢業,母親查出了晚期淋巴癌。父親早年病故,親戚們能借的都借過了,住院押金還是差一大截。醫院催款單貼在她租的出租屋門上,紅色的大字寫著"逾期未繳"。
她白天在醫院陪護,晚上去便利店打工,凌晨回到出租屋繼續畫稿,賣給淘寶店做插畫,一張三十塊錢。有天凌晨兩點她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發現畫了一半的水彩被淚水暈開,整張稿子廢了。
然後陸廷深出現了。
他是以母親主治醫生的朋友的身份來的。溫念記得那天她穿著便利店的工作圍裙,頭髮三天沒洗,劉海油膩膩地貼在額頭上。他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皮鞋鋥亮,西裝筆挺,和那家逼仄的公立醫院格格不入。
他說:"溫小姐,我可以幫你。但你得跟我結婚。"
溫念當時覺得這人有病。她甚至懷疑是不是醫院請來的什麼新型詐騙,專門騙走投無路的病人家屬。她攥著母親的檢查報告退了兩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
陸廷深遞過一份文件。很薄,就兩頁紙,封面上印著"婚姻協議"四個字。
"條款都寫在這裡了,"他說,"三年。期間我承擔你母親全部醫療費用,包括後續的靶向治療和康復護理。三年期滿,協議解除,你自由。額外補償金三百萬。"
溫念翻著那兩頁紙,手指在發抖。條款確實寫得很清楚,連"女方無需履行夫妻義務"這種話都白紙黑字列出來了。她抬頭看他:"為什麼是我?"
陸廷深沉默了兩秒。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掀起他手裡那份協議的邊角。溫念注意到他的袖口有一小塊墨水漬,還沒幹透。
"我需要一段穩定的婚姻,"他說,"對商業形象有幫助。你合適。"
"我哪裡合適?"
"你缺錢,我缺婚姻。各取所需。"
這話難聽,但坦蕩。溫念攥著那份協議,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她母親在病房裡睡著,化療讓她瘦得脫了相,氧氣管貼著鼻翼,呼吸聲細碎得像一隻將死的蝴蝶。
她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在乙方那欄簽了名。沒看附加條款那一欄。她甚至不知道有那一欄。
婚禮前夜她坐在酒店套房裡等天亮,手裡攥著母親手術後病情穩定的報告單,一邊哭一邊笑。化妝師進來時嚇了一跳,以為她是婚前恐懼症,連忙端熱水遞紙巾。溫念接過紙巾擦了把臉,說:"沒事,我就是高興。"
婚禮上陸廷深給她戴戒指時,她偷偷看他。他垂著眼,睫毛很長,指尖微涼,把鑽戒推進她無名指的動作很輕。她心想,三年的時間,也許她能讓這個男人真心笑一次。
後來她發現她錯了。婚後一個月,陸廷深對她說的最多的話是"知道了""不用""你先睡"。他像是把所有溫柔都關在一個保險柜里,鑰匙隨身帶,但從不插進鎖孔。
溫念試過很多次。她早起給他做早餐,他看了一眼說"以後不用做,阿姨會準備";她在他生日時偷偷學了一支舞,穿著新買的裙子在客廳等他回來,他推門進來第一句話是"有份文件落在書房了",徑直越過她上了樓;她甚至在某次深夜醉酒後敲他的門,他開門看了她兩秒,說:"你醉了,回房休息。"
那晚她靠著他的門板滑坐在地上,把臉埋在胳膊里,哭得無聲無息。而門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她第二天腫著眼睛去上班,心裡那個微弱的聲音徹底滅了。
她想:他不愛我。協議就是協議。
從那天起,她變成了完美的"AI式妻子"。社交場合該微笑時微笑,該挽手時挽手,回到家就退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關好。陸廷深偶爾會深夜敲她房門,遞一杯熱牛奶,說"你晚飯沒怎麼吃"。她接過來,說謝謝,然後關上門,把牛奶倒進洗手池。那時候她只覺得他虛偽,既然不愛,何必做這些細碎的體貼來折磨她。
現在她想起來,那杯牛奶的溫度,每次都是正好入口的。
溫念從床上坐起來,打開手機,翻到和陸廷深的聊天記錄。三年了,對話框裡乾乾淨淨,最長的一條是去年過年時她發的:"新年快樂。"他回的:"同樂。"
兩個字。
她往下翻,幾乎沒有其他內容。他從不問她吃了沒,到哪了,幾點回家。他也從不跟她報備自己的行程。他們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只是恰好住在同一棟房子裡。
可張秘書說,他今晚問"她呢"。
他只問了兩個字。但張秘書知道他問的是誰。
溫念把手機扔到一邊,從檔案袋裡抽出那份補充協議,湊到窗邊借著光又看了一遍。紙張已經有些發軟了,邊角被她捏得起了毛邊。她逐字逐句地看過去,看到"全部資產歸乙方個人所有"那一行時,心跳還是會漏一拍。
八千二百萬的鑽石,他砸在地上,說"她喜歡向日葵"。
溫念忽然站起來,開始翻找行李箱。她從底層夾層里翻出那本《向日葵養護手冊》,翻開扉頁,上面那行字還在:"向著光生長,總會等到晴天。"
她當時寫這句話時想的是母親,想的是熬過三年就好了。可三年後的今天她才發現,她以為的"光"一直是錯的。那個暗處里注視著她的眼神,被她當成冰的灼熱,此刻正隔著幾十公里的夜色,燙得她掌心發疼。
她翻開手冊內頁。裡面夾著一張書籤,是她某年逛文具店隨手買的,上面印著梵谷的向日葵。她從來沒真正種過,只是偶爾翻翻這本手冊,像是給自己一點盼頭。
現在她忽然想種了。
等天亮就去買種子。她現在的陽台朝南,陽光好,種向日葵應該能活。
至於陸廷深……溫念把手冊合上,放回枕頭邊。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那圈裂紋。
等他應酬完回到家,會發現她搬走了。那個朝北的房間空了,衣櫃裡掛了三年的幾件衣服不見了,床頭柜上的向日葵手冊也沒了。他會是什麼表情?
會像今晚在車庫裡那樣,靠著牆,眼眶通紅嗎?
溫念閉上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
她不能太快回去找他。那個笨蛋花了三年布一個局,往自己脖子上套了繩,把另一頭遞到她手裡。如果她現在就衝過去抱住他說"我原諒你",他大概這輩子都學不會好好說一句"我愛你"。
得讓他急一急。得讓他知道,送向日葵要從花市買,三十塊一捧,不是什麼幾千萬的破鑽石。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明天去醫院看母親,然後去花卉市場。再然後……
再說吧。
反正陸氏集團現在有一半資產在她名下了。她有的是時間慢慢想。
窗外城市的夜燈明明滅滅,遠處有車流聲如潮水湧來又退去。溫念閉上眼,三年來第一次睡得很沉。
夢裡有一大片向日葵田,金燦燦的,朝著同一個方向仰著臉。田埂盡頭站著個人,黑色西裝,銀質袖扣,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她聽見他在喊她的名字。
"念念。"
夢裡她沒回頭。但她在笑。
醒來時天光大亮,陽光透過薄窗簾鋪滿整張床。溫念坐在被窩裡發了會兒呆,然後拿起手機,給張秘書回了一條消息:
「不用告訴他我來過。」
又補了一條:
「幫我轉告他一句話:協議我收到了。改天找他算帳。」
發完,她下床,赤腳踩在暖洋洋的地板上,拉開窗簾。外面是個好天氣,天空藍得像水洗過一樣。
她對著滿屋子的陽光,輕輕吸了一口氣。
今天去買向日葵種子。然後等著那個笨蛋自己找上門來。
他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