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微把三隻一次性水杯放上摺疊桌時,客戶剛好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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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沒有錄音筆,沒有證據標籤,也沒有寫著「訪談」的文件夾。賀沉舟坐在離門最遠的一側,面前只扣著一份費用方案。
客戶站在門內,沒往前走。
「原來那頓飯,真的沒了?」
「原餐廳和原邀請都已經失效。」許知微說,「今晚是你重新選擇的會面。現在不想進來,也可以走。」
客戶看了賀沉舟一眼。
「你還會替我取消嗎?」
「沒有新的安排可取消。」賀沉舟答。
「這不算回答。」
「不會替你決定今晚談不談。」
客戶這才拉開椅子,把手機放在自己腿上,沒有交給任何人。
晚飯也是到場後才選的。樓下小店送來三份砂鍋飯,店員走後,許知微才把捲簾門重新落下一半。客戶自己拆開香菇滑雞飯,把不吃的青椒一片片夾到盒蓋邊。
賀沉舟沒動桌上那份文件,也沒動筷子。
客戶吃了兩口,問:「你們不打算先問我?」
「今晚第一項是吃飯。」許知微掰開一次性筷子,「第二項還沒發生。」
「你們做顧問的,連吃飯都編號?」
「職業後遺症。」
客戶笑了一聲,很短,握筷子的手鬆了些。
賀沉舟把辣椒醬往桌子中間推,停在誰都夠得到、又不擋客戶手邊的位置。
「他也有後遺症?」客戶問。
許知微瞥了一眼那份始終扣著的方案。
「有。喜歡先交答案。」
「正在改。」賀沉舟說。
「今天上午看起來沒改完。」
「所以今晚沒有答案,只有草案。」
客戶把最後一片青椒夾到盒蓋上,沒接這句。屋裡只剩筷子碰紙盒的輕響。
許知微把另一雙沒拆封的筷子推到賀沉舟面前。
「草案不會涼。」
賀沉舟拆開筷子。
客戶抬了抬眼:「這句聽著像家屬。」
「像避免浪費。」
「行,當我沒說。」
半碗飯下去,客戶從外套內側取出一個遮名夾,壓在仍有溫度的飯盒下面。
「我先吃完,再決定這張紙今晚是不是證據。」
許知微伸向紅黑鉛筆的手停住,收了回來。
「可以。它現在只是你的紙。」
客戶慢慢吃到盒底,留了兩口。她擦過手,自己抽出遮名夾,擋住正面大部分內容,只露出頂端一條窄窗。
「這裡能看。」
許知微沒有接。
「你希望我核對什麼?」
「模型版本、欄位類別、調用編號。只給你。」
「賀沉舟在場時,模型版本是否允許他看?」
客戶停了一會兒,把窄窗往右推了半格。
「版本可以。調用編號和它對應的內容不行。」
「完整標籤、姓名、申請編號、機構名稱仍然不開放?」
「都不開放。」
許知微逐句複述。客戶確認後,她才把遮名夾轉到自己這邊。夾層里還有第二道擋頁,兩個窄窗一上一下,上面露出模型版本,下面只能從她的角度看見客戶手寫的調用編號。
賀沉舟沒有起身,也沒有越過桌邊。
「版本號和澄川限域試點的一版一致。」許知微說,「這只能確認版本相同,不能說明誰調用、怎麼用,也不能證明拒絕結果由這一版單獨造成。」
「你們每句話都要留後門嗎?」客戶問。
「給你留。」她說。
客戶把原始通知壓回飯盒下,只讓遮名夾留在桌面。空飯盒被那張紙壓住,盒蓋上的青椒沒有再滑下來。
賀沉舟這才把費用方案翻到正面,卻沒遞出去。
末頁原本有一整段淺灰色文字。他拿起黑筆,從第一行劃到最後一行。
許知微看清了標題:爭議結論確認及責任豁免。
客戶也讀到了。
「這是你們模型團隊寫的?」
「原草案。」賀沉舟說,「他們要求先證明評分錯誤,再報銷獨立覆核費用。」
「證明不了呢?」
「按他們的版本,不付。」
「按你的?」
賀沉舟在劃空的段落旁寫下四個字:整段刪除。
「澄川先付獨立覆核費。不以你證明模型錯誤為前提。」
「付了錢,要我簽什麼?」
「確認收款帳戶和覆核機構由你選擇。沒有免責,沒有保密,沒有公開支持,也不要求你承認評分一定錯誤。」
客戶靠回椅背。
「萬一獨立覆核說它沒錯?」
「費用仍由澄川承擔。」賀沉舟說,「付的是覆核入口,不是結論,也買不到你的沉默。」
客戶拿起方案,沒有翻,先問許知微:「這聽著像不像換一種好聽的封口費?」
「如果付款和免責、撤訴、保密、公開表態綁在一起,像。」許知微說,「現在這份仍要由律師檢查。今晚只能確認他願意刪掉這些交換條件,也願意在結論出來前先承擔覆核費用。」
賀沉舟把筆放下,沒替自己保證。
客戶終於翻到第二頁。模型團隊留下的那句「爭議方先行證明評分錯誤」還在,被兩道黑線壓住。她用指甲點了點。
「這一句也刪。」
「刪。」
「不是換成『提供充分材料』。」
「不換。」
「我也不替你們去找拒絕我的機構。」
「今晚不聯繫。」
客戶把頁面推回去,手指沒有離開紙邊。
「先付獨立覆核。其他費用等我看過方案再決定。」
「可以。」
許知微在會面記錄里寫:客戶同意接收無交換條件的獨立覆核費用方案,具體機構與帳戶待本人選擇。
她沒有寫「雙方和解」。
客戶從遮名夾內層抽出一張自己抄錄的欄位調用說明,紙上沒有姓名,也沒有機構抬頭。
「這個能給你看。」她說,「只看欄位名稱。調用編號仍然只在剛才那個窗口裡。」
許知微把紙轉正。
三行字從上到下排得很齊。
退出時間。
爭議進度。
孩子年齡。
她的紅鉛筆停在第一行旁邊。
舊錄音里,那名未識別的男性提出過同樣的匯總思路。方予嵐拒絕了。被授權核驗的內容到那句拒絕為止,前後相鄰的聲音都不在開放範圍內。
客戶問:「欄位有問題?」
「這個組合,我以前聽人提議過。」許知微說,「她當時拒絕了。」
賀沉舟抬眼。
「同一套提議?」
「只能確認三個欄位的組合一致。」許知微把紙留在原位,「不能確認提議人,不能確認那次匯總真正做過,也不能確認它怎麼進入這次調用。」
「你說的那個人是誰?」客戶問。
「另一位客戶。身份不在你的授權範圍內。」
客戶沒追問,只把三行欄位又看了一遍。
「那這算證據嗎?」
「算一個需要核對的關聯。」許知微說,「要繼續,必須向原客戶重新申請。舊授權只允許我核驗她指定的那一小段,不能因為今天出現同樣三個欄位,就去聽旁邊還有誰說過什麼。」
「錄音在你手裡?」
「不在。獨立保全方和原客戶雙封控制,我沒有鑰匙,也不在開啟名單里。」
客戶用筷子尾端碰了碰已經涼下來的飯盒。
「挺麻煩。」
「是。」
「麻煩才像真的。」
許知微另取一張空白申請頁,只寫本次需要核對的欄位組合、申請理由和最小範圍。錄音內容沒有抄上去,客戶身份沒有落在紙上,賀沉舟也沒有被列入擬在場人。
最下面是保全編號欄。
她從既有核驗記錄中抄入編號,筆尖到了申請狀態處,停了一下。
賀沉舟問:「需要澄川提供什麼?」
「先把費用方案交給律師。其他的,等授權。」
「好。」
他把那份被劃掉免責欄的方案收回自己一側,沒有碰三欄位說明。
客戶去洗手後,捲簾門裡只剩水聲。
賀沉舟低聲問:「剛才那句,為什麼急著改成避免浪費?」
許知微知道他說的是「像家屬」。
「因為你上午剛替她取消過。」她把沒吃完的兩口飯扣好,「我不想讓一雙筷子把那一下蓋過去。」
「今天做對的,不抵上午。」
「對。她讓你坐在這裡,也只代表這一次。」
「我知道。」
水聲停了。兩個人都沒再往下說。
許知微在編號旁寫下三個字。
待申請。
紙頁右上角沾了一點砂鍋飯的醬汁。三項欄位仍在旁邊排成一列,沒人因為它們看起來吻合,就把最後一格提前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