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十點二十一分,方予嵐的名字重新出現在許知微手機上。
消息只有一行。
下午四點,來我辦公室。只帶三項說明,賀沉舟不來。
許知微把屏幕遞給羅明梔。
她早上通過原來的律師聯絡通道,只問方予嵐是否願意接收一份三欄位最小申請。沒有寫匿名客戶身份,沒有寫調用編號,也沒有把「相同」說成「同源」。
方予嵐主動定了時間和地點,卻沒寫「同意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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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品牌辦公室外的員工區還在核對下周陳列。玻璃門一關,那些說話聲便隔成模糊的一層。
方予嵐沒先看她們帶來的紙。
她把桌邊的女兒合照扣下,鏡框背面朝上,這才抬手。
「給我。」
羅明梔遞過去的說明只有半頁。
第一行列著三個欄位:退出時間、爭議進度、孩子年齡。
第二行寫:另一名匿名客戶的模型調用中出現相同組合。
第三行只有一串舊錄音保全編號,狀態欄寫著:待評估,未授權。
方予嵐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孩子年齡」四個字旁邊。
「這件事被公開後,誰替孩子收拾明天?」
「目前不公開。」許知微說,「申請也不包含另一名客戶的身份、機構、調用編號和家庭信息。我們只想問,您是否願意繼續聽保護方案。」
「你丈夫知道多少?」
「他知道三欄位組合與另一位客戶曾拒絕的舊提議一致。不知道那個人是您,不知道錄音內容、保全編號和地點,也沒有開啟或提取權限。」
「他知道以後,澄川會不會說這是他們試點需要的補充材料?」
「不能。除非您另行授權。」
「他們昨天剛願意出覆核費。」
「費用不換授權。」許知微說,「也不換您支持任何治理方案。」
方予嵐把半頁紙放下。
「你說不能,澄川也會說不能。可你和提出試點的人是夫妻。」
「是。」
「董事會那一票,他投了贊成。」
「是。」
「你呢?」
「我不是提案簽署人,也沒有董事表決權。」許知微沒有繞開後半句,「我承認三道技術鎖在驗證現場能復現,也一直反對在來源責任沒查清時給模型正式機構信用。我沒有支持限域試點通過。」
「那別人引用你前半句呢?」
許知微停了一下。
「要看完整原話、引用稿和使用範圍。」
「還沒看過?」
「沒有。」
方予嵐轉向羅明梔:「澄川要發布這個試點,對外材料會不會放她的評價?」
「我們沒有拿到最終發布稿。」羅明梔說,「如果引用公開舊話,要核對原始上下文;如果引用非公開材料,還要另查使用依據。現在都不能先下結論。」
「所以他們也許會把『三道鎖能復現』留下,把『獨立審計』和『來源未核』剪掉。」
「存在這種風險。」許知微說,「不能把風險寫成已經發生。」
「好。」
方予嵐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沒有品牌抬頭的紙,親手寫了三行。
在任何相鄰片段進入評估前,先核清澄川是否將許知微本人的既有評價用於支持未經獨立審計的試點。
如有,只撤回實際被引用的一項。
不要求反對賀沉舟本人,不要求否定全部數據治理。
她寫完,把筆橫放在紙上。
「我不是要你反對丈夫。」方予嵐說,「我先要知道,丈夫的方案不會替我同意。」
「這個條件我可以聽見,但不能現在答應。」許知微說,「如果不存在被引用的評價,我不能為了取得錄音,公開撤回一個不存在的立場。」
「那就把不存在也查清。」
「即使我撤回,您仍然可以拒絕、縮小範圍,或者不開放相鄰片段?」
「都可以。」
羅明梔把這句原樣記下。
方予嵐沒有碰保全編號。
「我現在只同意繼續聽方案。錄音不交,封簽不動,旁邊有沒有你們想要的內容,我也不承諾。」
「明白。」
「還有,這張紙只許轉述必要條件給賀沉舟。孩子、錄音內容和另一名客戶,都不在轉述範圍里。」
羅明梔另起一頁,抄下三行條件和四項排除。方予嵐逐字看完,在「允許向賀沉舟轉述」後簽了一個簡寫。
原手寫頁仍留在她桌上。
舊錄音也仍只存在於那串保全編號里。
申請狀態從「待申請」改成了「已接收,待評估」,後面緊跟著三個字:未授權。
晚上十一點三十七分,許知微把那張允許轉述的條件頁放到住所書房桌面。
婚約原件仍在透明封存箱裡。箱門沒有開啟,外袋和透明盒上的標記都保持原樣。下一處空白還沒有字。
賀沉舟先看條件頁,沒有碰保管箱。
「她主動聯繫你?」
「我只發了是否願意接收申請。時間地點是她定的。」許知微在他對面坐下,「她只同意繼續聽方案,沒有授權錄音。」
「三項條件都能轉述?」
「只轉述這三項。其他內容不行。」
賀沉舟從頭讀到尾。
「你沒有支持限域試點。」
「我肯定過驗證現場的三道鎖,也肯定過獨立審計應有停機權。」許知微說,「如果有人把前半句拿走,刪掉後半句,外面看起來會像支持。」
「具體引用還不知道。」
「不知道。所以我沒有答應撤回,只答應查。」
「你也可以不接受她的條件。」
「我知道。」
「不用因為錄音可能有用,就先答應。」
許知微看著他:「如果查出來,澄川真的準備這樣引用呢?」
書房的空調送風口輕輕響了一聲。賀沉舟把條件頁放平,手沒有壓在「撤回」兩個字上。
「發布材料要重新審。若撤掉的是外部專業支持,發布節點和董事支持都可能重算。」
「會傷到你。」
「會。」
他說得很平,沒有接「但沒關係」。
限域試點只多一票通過,賀沉舟當時親口把信用和損失都記在自己名下。撤掉一項外部專業支持,不是換掉發布稿里的一句話,可能會把那一票之後重新搭起的東西再拆開一層。
許知微沒有伸手去碰他。上午那次代替取消留下的距離還在,桌面不寬,兩個人中間卻空著一隻沒用的杯墊。
許知微把紙張四角對齊,留出一條很窄的錯邊。
「我還沒有決定。」她說,「我今天先告訴你,不是讓你替方予嵐拒絕,也不是提前通知你我一定會撤回。」
「條件我聽見了。」賀沉舟說,「是否接受,仍然是你的決定。」
桌上的電子鐘跳到二十三點五十八分。
兩人沒有再談可能的發布損失。賀沉舟把頂燈調亮,手伸到那隻空杯墊前又停下,只把它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許知微核對透明箱外側記錄。沒有攝像,沒有拆封,也沒有移動裡面的紙。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最後一處空白仍然乾淨。
零點到了。
黑色字跡從第一筆開始,一行一行落在第十三條下面。
本周五,乙方將公開撤回對甲方治理方案的支持。
許知微讀了一遍。
周五。乙方。公開撤回。甲方治理方案的支持。
沒有寫哪一項支持,沒有寫撤回原因,也沒有寫方予嵐會不會授權錄音。
更沒有替她把今天尚未作出的決定補成答案。
賀沉舟隔著玻璃看完那行字。
「明天先核原話。」他說,「別讓記錄替我們選撤回什麼。」
許知微把方予嵐的條件頁移到封存箱旁邊。
一張寫著「獨立審計」,一張寫著「公開撤回」。
玻璃映出兩行黑字,重疊在一起,像一條沒有替任何人圈定答案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