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微把本周日曆翻到周六。
晚間一欄乾乾淨淨。沒有餐廳,沒有客戶,也沒有賀沉舟。
手機上的23:59跳成00:00時,透明封存箱裡傳出一聲很輕的紙響。
原件下一處空白上,墨色由淺到深。
本周六,甲方將取消乙方已經確認的晚餐安排。
許知微沒碰箱門。賀沉舟站在桌子另一側,也沒拿手機。
最後一個句號沉下來,書房只剩空調送風的低響。
「甲方。」她拿起黑芯鉛筆。
「我。」
「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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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消。」
「日期。」
「本周六。」
「對象。」
賀沉舟的目光停在最後半句:「你已經確認的晚餐安排。」
許知微在觀察表上記下四項。寫到「已確認」,筆尖頓了頓。
「目前不存在。」
賀沉舟打開共享日曆,把屏幕朝她轉過來。周六晚上同樣是一片白。
「你的私人日曆?」
她把自己的手機放到桌邊。也是空的。
「所以它寫的不是一頓已經存在的飯。」許知微換成紅芯,在日期旁畫了條短線,「只說明周六之前會有。」
「也可能周六當天才確認。」
「可能。」
「取消方式沒寫。」
「理由、結果、後來會不會重約,都沒寫。」
他們沒有給這句話補第五項。過去十二周已經夠說明問題:推測寫得越滿,人越容易照著推測走。
賀沉舟掃過周六的空格:「讓它一直空著,最省事。」
「省誰的事?」
「我們的。」
許知微抬眼:「客戶臨時要見你呢?家裡有安排呢?我們是不是連所有帶餐桌的會面都要刪?」
「先排除不必要的。」
「誰判斷不必要?」
他停了兩秒:「你。」
「那我也可能因為怕它兌現,把必要說成不必要。」
紅芯在紙邊壓出一道淺印。許知微把日曆推回兩人中間。
「現在沒有這頓飯。不能因為它寫了,我們就把生活也刪掉。」
賀沉舟沒有再提保持空白。
「正常安排。」他說,「具體日程出現以後,再把選擇和記錄分開。」
「還有,不能為了試它,故意約一頓。」
「同意。」
許知微看著兩份空日曆:「如果這周真的有一頓只屬於我們的飯呢?」
賀沉舟沒有去碰周六那一格:「照常約。」
「我問的不是怎麼避開記錄。」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我想和你吃飯。」
那不是直播間裡懸著的答案,也沒有替那張贊成票求和。許知微把手機收回來:「那也別現在占周六。等我們真的想好吃什麼,再約。」
「好。」
透明箱始終沒開。觀察表上也只有甲方、取消、周六和乙方已確認的晚餐四項。
婚約上「本周六」四個字已經干透,日曆對應的位置仍沒有一筆。
周一下午,客戶在單獨的會面授權頁上勾選「同意賀沉舟到場」,許知微才按下發送。
新工作室的百葉窗只拉了一半,盛夏的光落在摺疊桌邊,亮得有些刺眼。賀沉舟還等在外間。門關著,他聽不見桌邊的談話。
共享邀請沒有附帶上周的技術審查材料。頁面上只有一行:周六晚餐,討論糾錯成本與後續選擇。
「再確認一次。」許知微把手機放回桌面,「上周的匿名審查不包括他,也不包括這次見面。」
客戶看了眼剛勾選的方框:「我知道。」
「現在可以改。」
「我需要澄川的人當面說清楚,錯了以後誰付成本。」客戶把頁面往下劃,「但地方我選。」
「可以。」
她跳過推薦列表,在地圖上輸入一家離工作室和澄川都不近的餐廳。獨立包間,周六晚上六點半。
「這裡。」
許知微核對地址:「按你的選擇發。」
「上次的核驗頁和拒絕機構,都不向他開放。」
「好。」
邀請發出,三個灰色圓點先後變綠。客戶確認,許知微確認,最後一個停了幾秒,也亮了。
她這才發消息讓賀沉舟進來。
門開後,他沒往客戶那一側坐,只拉開桌尾的椅子。
「上次的材料和身份不向我開放。」他說,「周六也一樣。」
客戶問:「那你去幹什麼?」
「聽你決定,澄川該承擔哪些糾錯成本。能確認的,我當場確認;超出權限的,寫清責任人和期限。」
「如果我最後還是不實名?」
「那就不實名。」
「董事會會認一份匿名要求?」
「不一定。」
三個字落下,客戶皺了眉,背卻慢慢離開椅背。
賀沉舟沒接一句「我會解決」。
「但不認的人要留下拒絕理由。」他說,「你仍可以不公開、不聯繫那家機構,也可以隨時撤回技術審查。吃一頓飯,不會改掉前一份授權。」
「餐費呢?」
「各自結算。你不欠澄川一頓飯。」
許知微把這句記進會面備註。寫完才察覺,周六晚餐已經同時進了她的工作日曆和兩人的共享日曆。
賀沉舟的手機也震了一下。
客戶在兩人之間看了一眼:「一份邀請,會進你們兩個的日曆?」
「只同步時間,不同步你的材料。」許知微說。
「我問的不是材料。」
機械鉛筆在她指間轉了半圈,黑芯朝外。
「這是工作安排。」
客戶沒拆穿這句過分完整的說明。賀沉舟也只說:「我知道。」
兩部手機上的同一格時間還亮著。許知微沒有關掉共享同步。
會面結束時,客戶帶走自己的文件袋。她沒留下姓名,沒打開拒絕通知,也沒讓任何人查看上周的核驗頁。
門合上不到三分鐘,許知微的手機響了。
還是那串臨時號碼。她接通後,另一端先灌進一陣急促的風聲。
「飯別取消。」客戶說。
許知微握住手機:「發生什麼了?」
「我剛收到一段語音。」她的聲音發緊,「它知道周六這頓飯,還提到了我家裡人。」
賀沉舟停在原地,沒有靠近聽筒。
「具體內容不用複述,也別轉發給我。」許知微放慢語速,「先確認,語音還在你自己的手機上?」
「在。」
「除了收到它,現在有沒有正在發生的危險?」
「沒有。至少我這裡沒有。」
「好。先別刪。你可以報警,也可以讓律師只聽你願意開放的部分。怎麼選由你決定。我們現在只能確認你收到了一段語音,不能確認發送者,更不能確認它替誰做事。」
電話里靜了幾秒。
「飯別取消。」客戶又說了一遍,「我只是不想和他坐在一桌。」
許知微問:「現在把他從邀請里移除嗎?」
「先別動那張邀請。至少今晚別動。」客戶的呼吸還亂著,「我不知道誰在盯著它。你們記住,他不能來。」
「好。晚餐保留,他不出席。今晚不改頁面。」
電話掛斷,許知微抬頭。
賀沉舟沒有問語音里說了什麼,只把自己的手機推到她手邊。
「我不去。」
「我先記錄她的新要求,不改原授權,也不替她選新的見面方式。」
「好。」
她沒有點取消,也沒有刪除任何一個參與人,只在賀沉舟名字下面增加一條待執行要求:客戶要求甲方不與其同桌;原晚餐不取消;今晚不改頁面。
保存鍵落下,三個綠色圓點還亮著。
那段威脅語音仍在客戶自己的手機里。發送者是誰,為什麼會知道這頓飯,沒有答案。
屏幕上,周六晚餐仍顯示三人已確認。
客戶的新要求,單獨停在賀沉舟名字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