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明梔把一隻空遮名夾推過桌面,自己先轉過身。
「黑色壓條朝上。你放好以後說一聲。」
客戶把紙頁推進透明夾層。塑料邊擦過紙角,窸窣聲停下,她又把姓名和申請編號的位置按了兩遍。
「好了。」
羅明梔轉回來,只掀開頁腳那道不足兩指寬的活動窗。模型版本號露出來,旁邊的調用編號仍被壓條蓋著。
周六的新工作室沒有開投影。昨天那句「澄川認可模型」已經從幕布上撤下,牆面空白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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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微把紅黑機械鉛筆放在三張紙之間。
第一張右上角印著「監管實名申訴」,第二張是「匿名技術審查」,第三張只有四個字:暫不使用。
「先不談哪一種更能幫我們。」她說,「只談你選了以後,要承擔什麼。」
客戶盯著第二張:「我想證明那個分數是錯的。」
「證明給誰?」
「給拒絕我的人,給所有相信這個分數的人。」她頓了一下,手指仍壓在遮名夾上,「可我不想讓單位和家裡人看見那些標籤。單位會先問我是不是風險,家裡人會把那幾行字當成診斷。」
羅明梔翻開自己的記錄本,沒有碰通知:「這兩個目標現在不能用同一條路完成。」
許知微依次點過三張紙:「實名申訴會交出身份和完整通知;匿名審查只看你開放的欄位,不能替你撤銷拒絕;暫不使用,原件直接帶走。沒有哪個選項能同時讓所有人看見錯誤,又讓所有人看不見你。」
客戶抬眼:「如果我選第二個,你們會拿它證明昨天那場董事會投錯了嗎?」
「不會。」
「也不會發給媒體?」
「不會。」
「那你們審它有什麼用?」
窗外有人推著金屬梯經過,輪子在水泥地上磕了兩下。許知微沒有立即回答。
選第二張,至少能往裡查一步。代價是暫時沒人能拿這份通知公開反駁程硯。
「能先確認一件小事。」她說,「這份拒絕究竟調用了什麼,而不是讓別人先替它起一個更好聽的名字。」
客戶的指尖從遮名夾上鬆開,又重新壓住。
「你們是不是已經有別的受害者了?」
「目前不能這樣確認。」許知微說,「你也不需要替任何人補這個答案。」
羅明梔把三張紙並排擺正:「實名申訴會擴大知情範圍,匿名審查會延後糾錯,暫不使用則保留現狀。都不是無代價選項。」
「我今天不想實名。」
「可以。」
「但我也不想什麼都不做。」
客戶抽出第二張紙,沿著四欄逐行看完:「只審查遮名評分欄位、模型版本和調用編號,最多七天。我隨時能撤回;不能公開,不能聯繫拒絕機構,也不能給澄川作說明。」
羅明梔說:「還要加一項。沒有你再次同意,不能把結果和你的身份重新對應。」
客戶拿起筆,在空白處補上這一句。
寫到最後兩個字時,她停下來:「如果七天以後,我還是不敢實名呢?」
「那就停在匿名結果。」許知微說。
「即使它能證明分數有問題?」
「即使。」
客戶看著她,像在確認這句話有沒有沒說完的後半句。
許知微把另外兩張紙收回,沒有催她落筆。
「你先選明天要承擔什麼,不需要先替我們證明誰對。」
筆尖終於落進第二個選擇框。
羅明梔沒有立刻打開遮名夾。隨後,客戶自己折起身份欄,寫下本次核驗代號,又親手移開評分欄位和調用編號的兩道壓條。
完整標籤仍被遮住。姓名、申請編號和拒絕機構名稱一處也沒露。
許知微只記允許的欄位類別。羅明梔核對格式,沒有拍照,也沒有複印;客戶自己把兩行字符抄進窄窗核驗頁,其餘位置仍是灰色。
「這張留下。」她說,「原件我帶走。」
「對。」羅明梔把撤回郵箱和線下交回方式圈給她看,「任何時候發出撤回,我們停止審查。七天不是占用期限,是最長上限。」
客戶把紙質通知從遮名夾里抽出來,裝回自己的文件袋。扣子合上後,桌上只剩那張幾乎全灰的核驗頁。
許知微沒有問她叫什麼。
門合攏前,客戶回頭看了一眼:「如果最後證明它沒錯呢?」
「結果也只在你授權的範圍里成立。」
門鎖輕響。
羅明梔給核驗頁貼上無身份色標,壓進獨立文件套。
「現在有調用編號,也只能往前走半步。」她說。
許知微用紅芯在授權截止時間旁畫了一條短線:「半步歸她。不是我們的戰果。」
周日晚上十一點四十分,餐廳里只亮著桌上的一盞燈。
賀沉舟端來兩碗面。湯重新熱過,端上來後又涼了一次,表面浮著很薄的一層油光。
他把一碗放在許知微面前,另一碗放到對面。原本並排的兩把椅子,一把靠著桌邊,另一把停在半臂以外。
許知微坐下,沒有把它拉回來。
賀沉舟也沒有替她動。
筷子碰到碗沿。清脆的一聲過去,兩個人都沒先吃。
「客戶自己選了後續程序。」許知微說,「範圍不對你開放。」
「明白。」
「你也不需要從我這裡確認評分欄位、調用編號,或者律師受託材料。」
「好。」
賀沉舟把上午董事會正式結果頁放到桌角,沒有越過兩碗面之間的空位。三項限制和通過結果仍在同一頁,執行總裁替代評估沒有列在公開部分。
許知微掃過頁碼:「全面收購被撤回了。」
「是。」
「原模型凍結,新增數據重新授權,獨立審計可以即時停機。也都是真的。」
「是。」
「如果再投一次呢?」
賀沉舟沒有摘腕錶。秒針越過十一點四十三分。
「我還是會投贊成。」
許知微握住筷子,沒有夾面。
「哪怕已經有人因為它被拒絕?」
「限域試點至少能讓模型停在可審計的邊界裡。全面收購會把同樣的問題放大。」他說,「這是我當時的判斷,現在也是。」
「受監管不等於來源被同意。」
「我知道。那一票仍然是我投的。」
他說完,把手從結果頁上移開。
「你不需要因為我擋下另一份方案原諒我。也不需要把繼續合作寫成同意。」
麵湯上的油光被筷子劃開,很快又合攏。
許知微夾起一小口。面已經軟了,鹽味卻比剛出鍋時更重。
「我不原諒這張票替模型增加的信用。」她說,「也不否認你保住了停機權。」
「可以。」
「調查繼續。集團正式記錄由你提供,客戶材料留在客戶和受託人那邊。兩條線不合併。」
「可以。」
「明天再談。」
「好。」
沒有一句話把那把椅子拉近。
十一點五十七分,兩隻碗各自見底。賀沉舟收走自己的碗,沒伸手碰她面前那隻。許知微把它送到水槽另一側,兩隻碗之間仍隔著一段台面。
書房門開著。透明封存箱仍在原位,婚約下一處空白朝向門口,沒有新字。
手機屏幕跳到23:59。
兩隻空碗之間,仍隔著一把空椅。
書房那一頁,仍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