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東郊,顧氏旗下廢棄的第三研究所。
這裡表面上是一個退役的汽車零件加工廠,鏽跡斑斑的鐵門和雜草叢生的廠區讓人望而卻步。但在廠區地下五十米,卻藏著一座由謝宇一手打造的、堪比科幻電影場景的地下實驗室。
「歡迎來到『赫菲斯托斯』計劃的最終測試場。」謝宇張開雙臂,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們快來誇我」的炫耀,「雖然還沒完全通過倫理審查,但反正老闆你也不是人了,倫理審查委員會管不著。」
顧承淵站在一個巨大的生物培養槽前。裡面漂浮著一套近乎透明的凝膠狀「外衣」,在幽藍色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什麼?」沈知意湊近看了看,感覺像是一套沒做完的連體衣。
「生物凝膠神經層。」謝宇指著培養槽里的物質,「老顧現在的義體骨架是鈦合金,強度夠但靈活性差,而且沒有觸覺反饋。這套凝膠層可以覆蓋在骨架外層,模擬人類的皮膚、肌肉甚至汗腺。最重要的是,它能提供精確到微米級別的觸覺反饋。有了它,老顧就能重新感覺到溫度、疼痛、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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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看了沈知意一眼:「某些親密接觸。」
沈知意臉一紅,假裝沒聽懂。
「穩定性怎麼樣?」顧承淵問。
「這就是問題所在。」謝宇的表情變得嚴肅,「凝膠層的核心成分是我從謝宇生物實驗室搞來的合成細胞基質,理論上可以長期存活。但是……它的代謝速度太快了。如果長時間高負荷運轉,比如戰鬥或者情緒劇烈波動,凝膠層會加速老化。簡單來說,這套『皮膚』是有保質期的。」
「多久?」
「高強度使用的話,三個月。」謝宇豎起三根手指,「之後就變成一堆脫水的矽膠,跟超市里賣的鞋墊沒什麼區別。」
顧承淵沉默地看著培養槽里的凝膠層。
「三個月夠了。」他說。
「還有一點。」謝宇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這套凝膠層在覆蓋骨骼的時候,需要進行全身神經重映射。簡單來說,就是把你的觸覺、溫度感知、本體感覺全部重新連接到新的神經末梢上。這個過程……很痛苦。」
「我不需要痛覺。」
「不,你需要。」謝宇罕見地固執起來,「痛覺是人體最重要的預警系統。如果你完全屏蔽痛覺,戰鬥時身體已經報廢了你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我在凝膠層里設計了完整的痛覺神經。問題是,神經重映射的過程,相當於把你全身的神經末梢全部重新接線,還要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進行。那個痛感……」
「比當年被切海馬體還痛?」
謝宇噎住了。
「開始吧。」顧承淵脫下外套,走向培養槽旁邊的操作台。
沈知意跟上一步,拉住他的手腕。
「我在這兒。」她說。只是三個字。
顧承淵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躺上了操作台。
神經重映射的過程,比謝宇描述的還要可怕。
顧承淵全身的義體骨架被臨時斷電,只保留核心處理器的運轉。謝宇用精密的納米注射器,將生物凝膠一層一層地塗覆在金屬骨骼上,同時用微型電極將凝膠層中的神經末梢與顧承淵的感知中樞進行對接。
每對接一段神經,顧承淵就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火燒過一遍。
先是腳。從腳趾開始,那種痛感像是光腳踩在碎玻璃上,又像是被澆了硫酸。他的手指死死抓著操作台的邊緣,合金指節在金屬檯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他在發抖。」沈知意站在操作台的另一端,看著顧承淵緊閉的雙眼和咬緊的牙關。她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如此清晰的痛苦表情。以前的顧承淵,哪怕是斷了一條胳膊都不會皺一下眉頭,但此刻,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劇烈抽搐。
「神經重映射會讓大腦以為身體正在遭受大規模的損傷。」謝宇滿頭大汗,手中的納米注射器在顯微鏡下進行著極其精密的操作,「這種痛覺信號是真實的,繞過了一切邏輯過濾。」
「還有多久?」
「全身重映射,至少還要六個小時。」
沈知意走到顧承淵的頭側,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顧扒皮,你要是敢暈過去,我就把你那套限量版的鋼筆全捐給希望小學。」
顧承淵猛地睜開眼,猩紅的電子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他嘴角抽動了一下,硬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敢。」
沈知意握住他的手。那隻手正在痙攣,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著,但她還是用力握著。
「我有什麼不敢的。」她說,「反正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顧承淵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散熱系統在瘋狂運轉,整個實驗室的溫度都上升了兩度。
「謝宇。」他忽然開口。
「在!」
「加快進度。我撐得住。」
謝宇看了一眼監測數據,顧承淵的痛覺閾值正在被強行拉高——那是他用邏輯電路強行壓制情感中樞的結果。
「瘋了。」謝宇嘟囔了一句,但手上的動作明顯加快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沈知意始終站在顧承淵身旁,一隻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時不時地幫他擦掉額頭上滲出的冷凝液。
四個小時後,當謝宇將最後一層凝膠覆蓋在顧承淵的面部時,顧承淵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完成了。」謝宇癱坐在地上,手裡的工具散落一地,「核心溫度降到了安全線以下。感覺怎麼樣?」
顧承淵緩緩抬起手。
那是一隻看起來和正常人類完全相同的手。膚色、紋理、毛孔,甚至指尖的紋路都細膩得不可思議。
他試著攥了攥拳頭。柔軟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那是他五年都不曾感受過的——真實的觸覺。
他轉頭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也正看著他。她看到他的眼睛——不再是猩紅色的電子眼,而是深黑色的瞳孔,和五年前一模一樣的眼睛。
顧承淵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沈知意的臉頰。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溫熱的。柔軟的。
這些數據從指尖的神經末梢湧入他的感知中樞,在他的意識里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衝擊。
沈知意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瞬間的茫然,然後是某種近乎脆弱的情緒。
「你哭了?」她問。
顧承淵收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沾著一滴從她臉頰上蹭到的淚。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這具身體……在自動流淚。」
沈知意伸手幫他擦掉眼角滲出的液體,然後輕輕抱住了他。
「歡迎回來。」她在他耳邊說。
顧承淵僵了幾秒,然後緩緩抬起手臂,環住了她的腰。
他感覺到了她的體溫,感覺到了她呼吸時胸腔的起伏,感覺到了她髮絲掃過他頸側的觸感。那些信號在他的處理器中瘋狂刷屏,每一個數據包都被標記為最高優先級,占據了他所有的算力。
他的核心溫度再次飆升。
「警告:情感中樞過載。建議降低情緒強度。」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顧承淵在內心裡直接把那個提示音的權限給刪了。
去你媽的系統建議。
他收緊手臂,將沈知意抱得更緊了一些。
謝宇坐在地上,看著這一幕,默默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他打開一個名為「老闆黑歷史」的加密相冊,在裡面新增了一個文件。
文件名:【顧扒皮哭鼻子.jpg(已備份)】。
與此同時,南極大陸,冰穹A區域。
一支由三輛雪地車組成的車隊正在狂風暴雪中艱難前行。車隊的塗裝是國際科學考察的標準樣式,但車上的衛星通訊設備和某些儀器的規格,顯然超出了科考隊的正常需求。
車隊中央的那輛雪地車后座,一個穿著白色防寒服、戴著風鏡的男人正盯著面前的平板電腦。屏幕上,一個紅色的信號點正在閃爍。
「老大,信號確認了。」副駕駛回頭匯報,「零號的生物特徵數據已經更新,凝膠層神經映射已完成。他現在的狀態……比我們預估的要強。」
面具人——七號——摘下風鏡,露出一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那雙眼睛的顏色,和顧承淵恢復記憶前一模一樣的猩紅色。
「不愧是零號。」他開口,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完美適配,沒有排異反應。看來當年那些數據沒有白留。」
「那我們……」
「繼續前進。主機的位置已經鎖定。等我們到達的時候,零號也該追過來了。」七號重新戴上風鏡,看著前方白茫茫的暴風雪,「到時候,我倒是要看看,這把鑰匙,到底能不能打開鎖。」
雪地車繼續向前,碾過厚厚的積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在冰原的盡頭,一座被冰雪覆蓋的廢棄建築正等待著它的訪客。那裡曾經是普羅米修斯計劃最初的核心實驗室,也是七號和零號共同的噩夢起點。
而現在,它即將成為兩兄弟最終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