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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零號與他的影子

  顧承淵感覺自己像是被撕成了兩半。

  一半是現在的他——擁有和沈知意共度的五年記憶,那些爭吵、冷戰、相擁而眠的夜晚,便利店門口的碰瓷,婚禮上的跑調情歌,病房裡的紅糖薑茶,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昨天剛發生。

  另一半是那個「零號」——一個從孤兒院裡被選中的實驗品,編號001,代號「零號」。他記得那個地方,灰色的牆壁,鐵架床,每天抽血、打針、做測試。記得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隻小白鼠。

  也記得那個女孩。

  她叫小七,比他小兩歲,瘦瘦小小的,眼睛特別亮。每次他被從實驗室里放出來,渾身疼得走不動路,小七都會偷偷溜進他的房間,塞給他半塊巧克力。那是她從廚房阿姨那裡偷來的,被發現就會挨打。

  「哥哥,吃糖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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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像冬天裡漏進地下室的一縷陽光。

  然後,那個畫面出現了。

  地下室的走廊,燈管嗡嗡作響。他站在一扇玻璃門前,門上反射著他的臉——十二歲,瘦削,面無表情。門裡,小七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布條,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卻不敢哭出聲。

  旁邊的擴音器里傳來一個男人冷酷的聲音:「零號,這是最後的測試。殺了她,你就合格了。我們會放你走,給你一個新的身份,一個新的家庭。」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槍。

  「不……」顧承淵跪在別墅的地板上,雙手死死抱著頭。他的合金指節嵌進了仿生皮膚里,滲出了模擬血液的紅色液體,「我沒有……我沒有開槍……」

  「承淵!承淵你看著我!」沈知意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抬起頭,紫色的電子眼中一片混亂。他看著沈知意,那張臉和記憶中的小七重疊在一起。他忽然分不清了——這是沈知意,還是那個被他丟在地下室里的小七?

  「你是……誰?」他問。

  沈知意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

  「我是沈知意。」她蹲下身,與跪在地上的顧承淵平視,聲音堅定得像在宣讀一份不容置疑的合同,「你的妻子。你在便利店門口碰瓷過的那個打工妹。你逼著簽婚前協議的那個工具人。你想起來了嗎?」

  顧承淵的眼神閃爍不定。

  「便利店……」他喃喃道,腦海中閃過那個暴雨夜。一個女孩掰開變形的車門,渾身濕透,手上全是血,卻衝著他吼「給老娘開」。那一瞬間,五年前的畫面和三年前的記憶重疊了。

  「是你。」顧承淵的手緩緩伸向沈知意的臉,指尖顫抖著,始終不敢觸碰,「每次……每次都是你……」

  「對,每次都是我。」沈知意抓住他的手,強行按在自己臉頰上,「所以你個混蛋,別給我裝失憶。你欠我的東西還沒還完呢——三年協議里說好的精神損失費,你一分錢都沒給過。」

  顧承淵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想笑卻笑不出來的弧度。

  「我開槍了嗎?」他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小七……她……」

  「你沒開槍。」謝宇突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謝宇正盯著電腦屏幕,文檔里彈出了一段加密的補充記錄。

  「日誌里有記錄。測試在最後關頭被終止了。」謝宇讀著屏幕上的信息,「終止原因——『零號產生不可控情緒波動,拒絕執行指令。建議:記憶清洗後重新格式化。』所以你的海馬體被切了,記憶被鎖進了加密分區。他們沒能讓你變成一個冷血的殺手,所以你被判定為『不合格產品』。」

  「然後他們製造了那場車禍。」沈知意接話,聲音冷得像冰,「把你撞個半死,再以搶救的名義做義體改造。這樣你醒來後只會以為自己是車禍的受害者,而不是他們的實驗品。」

  顧承淵怔怔地聽著,那些被切斷的記憶正在一點點拼合。他想起來了——小七沒有死。在他們要「處理」掉她之前,另一個實驗體製造了混亂,小七趁亂逃走了。而他,被注射了鎮靜劑,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小七逃出去了?」他問。

  「根據日誌記載,是的。代號『七號』在混亂中逃脫,後續搜索未果。」謝宇說,「他們後來放棄了追捕,因為七號的基因序列沒有特殊價值,只是一個對照組。」

  只是一個對照組。顧承淵感覺胸口那顆人造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小七,那個給他送巧克力的女孩,在他們眼裡只是一個「對照組」。

  「那……面具人是誰?」沈知意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他為什麼叫你弟弟?」

  顧承淵閉上眼,在恢復的記憶碎片中拼命搜索。

  「孤兒院裡……還有一個人。」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比我大兩歲。他也在實驗室里,但和我們不一樣。他從來不哭,也不怕打針。那些白大褂叫他『完美的作品』。」

  「他叫什麼?」

  「他沒有名字。」顧承淵睜開眼,紫色的光芒漸漸褪去,重新恢復成猩紅色,「只有編號。零號是實驗組,他是『對照組』的組長。編號是……」

  「七號。」

  謝宇的電腦屏幕上,那個面具人的加密簽名被解密了。一行簡潔的字符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編號007,代號「使徒」。實驗狀態:存活,自主進化中。】

  「小七……」沈知意愣住了。

  「不。」顧承淵搖頭,「七號是男的。那個送我巧克力的女孩是後來的,她繼承了這個編號。而在我離開之前,七號已經被送到了另一個基地。他比我更早被改造,更早被植入……那個東西。」

  「什麼東西?」

  「普羅米修斯的核心。」顧承淵看著屏幕上那個紅色的「提線木偶」注釋,「他們想製造一個能控制所有義體人類的中樞。零號是實驗品,七號才是真正的成品。」

  沈知意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她以為趙無極已經是幕後黑手,以為趙振海是終極反派,但現在看來,那些人都只是棋盤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從二十年前就開始落子了。

  「他今晚出現,是為了測試我。」顧承淵站起身,身上的傷口還帶著血跡,但他似乎已經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了,「他想看看我這個『半成品』,有沒有資格成為他的對手。」

  「那你的記憶……」

  「還在恢復。」顧承淵閉上眼感受了一下體內的數據流,「海馬體數據正在重新索引,像碎片整理一樣。大部分情感記憶是完整的,但有些細節還需要時間。」

  他睜開眼,看向沈知意。猩紅的電子眼中,忽然多了一層柔和的光。

  「我想起來了。」他說,「便利店那晚,你掰開車門的時候,左手被玻璃劃破了。你當時罵了一句『虧了虧了,醫藥費都不知道找誰報』。」

  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眼眶一熱:「你當時都昏迷了,怎麼知道……」

  「我聽到的。」顧承淵說,「那時候我的聽覺系統還沒完全離線。你的聲音是我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所以我醒來後,才會那麼確定你是碰瓷的——因為你的聲音,和那些年在實驗室里聽到的、儀器運轉的噪音,完全不一樣。」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沈知意的左手。手背上那道淺淡的疤痕還在。

  「這是你的『出廠設置』。」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笨拙的溫柔,「我認出來了。」

  謝宇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默默把電磁脈衝槍收回了後腰。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相信「鋼鐵直男」這個詞了——一個義體人,用「出廠設置」來表白,這他媽比任何情話都浪漫。

  「行了行了,感動歸感動。」謝宇清了清嗓子,強行打斷氣氛,「現在的問題是,面具人——我是說七號——他已經知道你的存在和狀態了。而且他手裡肯定還有後手。我們得弄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麼。」

  「他想讓我『歸位』。」顧承淵鬆開沈知意的手,走到窗邊。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新一天的陽光正在突破地平線。

  「普羅米修斯計劃的核心,是創造一個能控制所有義體人類的中樞。七號是那個中樞的候選。但他需要我——零號——作為『鑰匙』來激活。所以他才會測試我,確認我的核心代碼還在。」

  「那如果我們把鑰匙毀了呢?」沈知意問。

  「那他就會製造一個新的。」顧承淵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U盤上,「除非我們找到普羅米修斯的主機,徹底摧毀整個系統。」

  「主機在哪?」

  「日誌里說,『普羅米修斯』的主機,藏在南極。」謝宇滑動屏幕,「但那個坐標是加密的,我需要時間破解。」

  「多久?」

  「也許三天,也許三周。」謝宇攤手,「這取決於對方留了多少後門。說實話,這個七號的技術水平不在我之下,甚至可能更高。」

  顧承淵沉默了片刻。

  「那就啟動『赫菲斯托斯』計劃的最終階段。」他說。

  謝宇猛地抬頭:「老闆,那個還在理論階段!生物凝膠的穩定性問題還沒解決,如果失敗的話……」

  「如果七號先動手,我們就沒機會了。」顧承淵看著自己的雙手,「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自己升級到能對抗『普羅米修斯』的程度。否則,下一次他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就真的只是一個提線木偶了。」

  沈知意想說什麼,但顧承淵先一步打斷了她。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看著她,「但這件事,沒有退路。」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最後走到他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小小的吊墜。那是顧承淵在婚禮上送給她的,吊墜里嵌著一小塊他從自己胸口取出的玻璃碎片——五年前便利店那場車禍的遺留物。

  「拿著。」她把吊墜塞進他掌心,「不管你是不是義體,不管你的記憶是不是真的,這塊玻璃是真的。你的痛是真的。我的痛也是真的。」

  顧承淵低頭看著掌心的吊墜,數據流在他眼中划過一串無法解讀的波動。

  「好。」他說,「我會帶著它。」

  窗外,太陽終於掙脫了地平線。金色的光芒灑進客廳,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而在城市的另一邊,一間滿是屏幕的暗室里,面具人看著監控畫面上亮起的紅點群,輕輕笑了。

  「零號醒了,七號歸位了。」他對著空氣說,「遊戲,正式開始。」

  話音落下,他面前的屏幕上,南極大陸的衛星地圖上,一個紅色的坐標點,正在緩緩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