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的夜，雨一直下。
顧承淵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紙質書。他不需要開燈，紅外視覺讓他能在黑暗中看清每一個字。但他還是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圈把他籠罩在裡面，仿佛這樣能讓他看起來更像個「人」。
其實他不需要看書。只要聯網，幾秒鐘就能下載完全人類圖書館的藏書。但他喜歡翻頁的感覺，紙張摩擦指腹的觸感，能給他的觸覺傳感器帶來一種微妙的真實反饋。
樓上傳來吹風機的聲音，沈知意洗完澡了。
突然，顧承淵的手指猛地收緊，書頁被撕裂了一角。
【警告：系統檢測到異常信號波動。來源：未知。類型：神經脈衝干擾。】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順著脊椎竄上大腦。不是疼痛，他早就切斷了痛覺模擬系統。那是一種……瘙癢。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噬他的邏輯電路，又像是有人隔著遙遠的時空，在他的靈魂深處輕輕撓了一下。
「滋——」
他的視野出現了一瞬間的雪花點，隨後恢復正常。
「怎麼了？」沈知意穿著睡衣從樓梯上走下來，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顧承淵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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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顧承淵放下書，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可能是下雨天，信號不太好。」
「少騙我。」沈知意走過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你的散熱風扇轉速剛才飆升到了每分鐘三千轉，隔著兩米我都聽見了。」
顧承淵苦笑。在這個女人面前，掩飾總是徒勞的。
「一點小故障。」他承認道，「剛才有一瞬間，我感覺到了……幻肢痛。」
「幻肢痛？」沈知意皺眉，「你現在的身體全身都是義體，哪來的幻肢？」
「就是因為全身都是義體。」顧承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裡，剛才跳了一下。不是液壓泵的震動，是一種更虛無的東西。」
門鈴突然響了。
這麼晚了，會是誰？
顧承淵眼中的紅光一閃，透視模式開啟。門外站著一個渾身濕透、頂著雞窩頭的傢伙，手裡還提著一個巨大的工具箱。
「是謝宇。」顧承淵走過去開門。
門一開，謝宇就裹著一身水汽鑽了進來，嘴裡還在碎碎念：「這鬼天氣，計程車都不願意進別墅區，害老子走了兩公里！顧總，報銷！必須報銷！」
「報銷。」顧承淵扔給他一條毛巾，「這麼晚跑過來，查到什麼了？」
謝宇胡亂擦了一把臉，神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那種平日裡的吊兒郎當瞬間消失不見。他把工具箱放在茶几上打開，裡面是一台改裝過的軍用筆記本和各種複雜的檢測儀器。
「大事。」謝宇指著屏幕上一串跳動的波形圖，「剛才是不是感覺被電了一下？」
顧承淵點頭。
「那就對了。」謝宇敲擊著鍵盤，「十分鐘前，我捕捉到了一股定向傳輸的加密數據流。目標不是顧氏的伺服器，而是你，顧承淵。直接指向你的核心處理器。」
沈知意臉色一變：「有人在黑他？」
「比那更糟。」謝宇咬了一口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巧克力棒，「這股信號的頻率，和你大腦皮層的腦電波頻率完全同步。換句話說，對方手裡有你的『出廠設置』。他們試圖通過遠程指令，激活你體內的一個休眠程序。」
「什麼程序？」顧承淵問。
「自毀？或者狂暴？」謝宇聳聳肩，「反正不是讓你跳廣場舞的程序。幸虧你的系統核心是我重寫的，加了八層防火牆，那個指令被攔截了。但剛才那一下『幻肢痛』，就是攔截產生的溢出效應。」
顧承淵沉默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鐵鑄的手掌曾讓他覺得自己無堅不摧，但此刻，他意識到自己依然是被某種力量牽引的風箏。
「能追蹤到源頭嗎？」沈知意問，聲音冷得像冰。
「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謝宇嘿嘿一笑，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濱海市的地圖，一個紅點在城西的廢棄工業區閃爍，「信號源不是衛星，也不是基站，而是一個地下的物理終端。距離這裡只有三十公里。」
「城西老煉鋼廠。」顧承淵認出了那個位置。
「那是顧氏十年前賣掉的地皮。」沈知意補充道，「後來被一家皮包公司買走了，一直荒廢著。」
「看來那是他們的老巢。」顧承淵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咔的金屬摩擦聲，「既然他們想『激活』我，那我就親自送上門去，讓他們看看激活後的後果。」
「我也去。」沈知意說。
「不行。」顧承淵斷然拒絕，「太危險。對方手裡有針對我的技術，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你也說了，他們針對的是你。」沈知意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那雙猩紅的眼睛，「如果你失控了，誰能把你拉回來？謝宇嗎？他那小身板不夠你一拳打的。」
正在吃巧克力的謝宇無辜躺槍：「喂，人身攻擊了啊。」
顧承淵看著沈知意堅定的眼神。他知道，只要她決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而且，她說得對。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他這台機器產生「猶豫」和「克制」這種邏輯錯誤的，只有她。
「好。」顧承淵妥協了，他轉身看向謝宇，「把你的干擾器給我裝上。如果我真的失控……」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如果失控，我就切斷你的電源。」沈知意接過了話茬，「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去換衣服，我們去抓鬼。」
半小時後，黑色邁巴赫像一隻沉默的幽靈，滑入了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