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宇的地下實驗室充滿了燒焦的絕緣皮味和臭氧的味道。
這裡與其說是高科技實驗室，不如說是個堆滿了電子垃圾的盤絲洞。到處都是散落的主板、糾纏不清的線纜，以及幾台正在嗡嗡作響的伺服器。
顧承淵坐在手術台上——或者叫維修台更合適。他上身的仿生皮膚已經被完全剝離，露出了下面錯綜複雜的鈦合金骨架和液壓傳動裝置。左臂的傷口觸目驚心，幾根關鍵的信號傳輸線斷了，還在滋滋地冒著藍火花。
「大爺，真的是大爺。」謝宇戴著放大鏡，手裡拿著一把精密的雷射焊槍，一邊操作一邊碎碎念，「這可是我花了三個月才調試好的第三代液壓肌腱，你就這麼拿去硬抗等離子切割鋸？你知道這玩意兒一根多少錢嗎？夠我在二環買個廁所了！」
顧承淵沒理會他的抱怨，視線一直停留在旁邊坐著的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手裡拿著一塊不起眼的無塵布，正在擦拭從他身上拆下來的那些外殼碎片。她的動作很慢，很細緻，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而不是幾塊沾了灰和油污的複合材料。
「疼嗎？」她忽然問。
謝宇翻了個白眼，手裡的焊槍停了一下：「大嫂，他的痛覺模擬系統我已經關了。現在的他，就算把他拆成零件，他也只會覺得是系統報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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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問你。」沈知意頭也沒抬。
顧承淵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那裡面藏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沉默了兩秒，右眼的傳感器捕捉到了她心跳頻率的微弱變化。
「不疼。」他說，聲音經過合成器的處理，聽起來比平時多了一分金屬質感的低沉，「但是邏輯電路很吵。系統一直在提示機體完整度下降，那種感覺……很煩躁。」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描述。不是人類的疼痛，而是一種數據層面的焦慮。
沈知意放下手裡的碎片，走到維修台邊。她看著那具完全不像人類的金屬軀體，胸腔里本該是心臟的位置，現在是一顆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微型核聚變電池。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冰冷的金屬肋骨。
「別碰，有靜電。」顧承淵下意識想躲，但身體被固定架鎖住了。
「我不怕。」沈知意執拗地把手貼上去。掌心的溫熱傳遞到冰冷的金屬上，並沒有什麼實際的溫度變化，但顧承淵腦海中的那些紅色警報數據流，莫名其妙地平緩了下來。
謝宇在旁邊看得牙酸，把護目鏡往上一推：「行了行了，別在這兒上演《人鬼情未了》了。說正事。」
他從旁邊的一堆亂紙里抽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圖紙，拍在顧承淵腿上（那是目前唯一完好且平整的地方）。
「天啟科技這次用的武器不簡單。那個EMP干擾彈是軍用違禁品，干擾頻段正好卡在你上一代通訊協議的漏洞上。也就是說，他們手裡有你的詳細數據。」謝宇收起了嬉皮笑臉，表情變得嚴肅，「這說明兩件事：第一，顧氏內部還有鬼，級別不低；第二，他們把你當成了純粹的機器在獵殺。」
顧承淵看著圖紙上的波形分析，紅色的電子眼閃爍了一下：「趙無極雖然進去了，但他留下的爛攤子還在。天啟科技的實控人是誰？」
「趙天闊。」林徽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提著幾盒外賣，還有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資料，「趙無極的堂弟，早年在矽谷搞AI，三年前回國創立天啟。這人是個技術瘋子，一直致力於開發『強人工智慧』。我懷疑……」
林徽頓了頓，看了一眼顧承淵：「我懷疑他可能猜到了你的存在形式，想把你抓回去切片研究。」
「想抓我？」顧承淵冷笑一聲，機械手指微微收緊，發出咔噠的聲響，「他的胃口倒是不小。」
「所以，我們需要升級。」謝宇打了個響指，轉身在電腦上敲擊了幾下。
全息投影亮起，一套全新的裝甲設計圖浮現在空中。
「『赫菲斯托斯』計劃。」謝宇指著圖紙，眼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既然那層仿生皮總是壞，不如乾脆不要了。這套方案採用液態記憶金屬，平時可以模擬皮膚觸感，戰鬥時瞬間硬化。另外，我在你的掌心和前臂加裝了高頻振盪刀和微型干擾發射器。下次再遇到那種干擾槍，你可以直接反向入侵他們的設備。」
沈知意看著那個充滿了暴力美學的設計圖，眉頭微皺：「這樣……他還像個人嗎？」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刻意迴避，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顧承淵看著自己的金屬手掌。隨著改造的深入，他離「顧承淵」這個人類身份，似乎越來越遠了。
「只要意識還在，形式不重要。」顧承淵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沈知意，「只要你還能認出我。」
沈知意沒說話，只是拿起旁邊的一把螺絲刀，遞給謝宇：「那就裝吧。不管變成什麼樣，我都認。」
謝宇吹了聲口哨：「得嘞！不過這工程量有點大，得把核心停機三小時。這期間你是完全沒有意識的，想好了？」
「動手。」
隨著指令下達，顧承淵眼中的光芒逐漸黯淡。那種感覺很像死亡，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吞噬了所有數據流。
但他並不恐懼。因為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秒，他看到沈知意拉過一張椅子，就這樣坐在了冰冷的手術台旁。
她沒走。
三個小時的手術枯燥且漫長。
林徽在外面處理公司的緊急公關，謝宇在全神貫注地接駁神經線路。沈知意就這麼坐著，看著那顆裸露在外的機械心臟一下一下地搏動。
那是她愛人的心，雖然不再有血肉，但依然為她跳動。
「大嫂，幫個忙。」謝宇滿頭大汗，手有點抖，「把那個藍色的晶片遞給我，要快，冷卻液快失效了。」
沈知意迅速拿起鑷子，精準地夾起晶片，穩穩地遞到謝宇手邊。
「手挺穩啊。」謝宇有些意外。
「以前他胃病犯了，我給他煮粥也是這麼穩。」沈知意淡淡地說。
謝宇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這女人，心理素質強得可怕。
凌晨四點，修復完成。
當顧承淵再次睜開眼時，視野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原本略顯嘈雜的底層代碼被優化，身體輕盈得仿佛沒有重量。他抬起手，皮膚表面流過一道不易察覺的銀光，瞬間變成了和常人無異的膚色。
「感覺怎麼樣？」謝宇扔掉手裡的工具，癱坐在地上喘氣。
顧承淵從台上坐起，活動了一下脖子。沒有機械摩擦聲，只有完美的靜謐。他走到沈知意面前，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我回來了。」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沈知意的臉頰。這一次，指尖有了溫度——那是模擬體溫的加熱模塊在工作，但他更願意相信，那是他靈魂的溫度。
沈知意握住他的手，把臉埋進他的掌心，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歡迎回來。」
「別急著膩歪。」林徽推門進來，打破了氣氛，他晃了晃手機，「趙天闊出招了。天啟科技明天晚上舉辦『未來科技峰會』，邀請函發到了顧氏，指名道姓邀請沈總參加。說是要展示他們最新的……仿生機器人技術。」
顧承淵站起身，眼底掠過一絲寒意。
「仿生機器人？」他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領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正好，我也想去看看，他的『未來』到底是個什麼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