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鹹濕的海腥味,但這幾天,顧氏集團頂層實驗室的空氣里,飄蕩著的是焦灼的電路板味和濃縮咖啡的苦香。
林徽已經連續四十八小時沒合眼了。他盤腿坐在伺服器機櫃頂上,像只正在孵蛋的禿鷲,手裡抓著半個吃剩的三明治,腳下是一群忙得腳不沾地的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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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全錯!」林徽把咬了一口的生菜葉子扔下去,精準地砸在一個剛想提交代碼的工程師頭頂,「我要的是非線性遞歸,你給我寫個死循環?你的腦溝回是不是也被燙平了?」
那工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老資歷,平日裡在顧氏也是被人尊稱一聲「老師」的,此刻漲紅了臉,敢怒不敢言。畢竟,自從林徽接手,核心算法的運行效率確實提升了百分之三百。這瘋子雖然嘴毒,但腦子確實是頂級的。
顧念安推門進來時,差點被一根橫在半空的網線絆倒。她手裡提著幾個保溫飯盒,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廢棄圖紙。
「知意姐讓我送來的,說是給各位補補腦。」顧念安把飯盒放在唯一乾淨的實驗台上。
「只要不是腦白金就行。」林徽跳下來,落地無聲。他甚至沒看飯盒一眼,直接撲向顧念安——身後推著的一輛小推車。
車上放著幾個密封的金屬罐,那是剛從西南礦區空運過來的第一批提煉樣品。
林徽的眼睛亮得嚇人,他粗魯地撬開罐蓋,伸手抓起一把灰撲撲的粉末。那動作不像是在檢查稀有的稀土催化劑,倒像是在菜市場挑揀大蒜。
「嘖,品相真醜。」林徽嫌棄地搓了搓手指,粉末簌簌落下,「也就是顧承淵那個變態能在那種窮鄉僻壤找到這種寶貝。含硫量偏高,但正好能中和掉『奇美拉』反應堆里的副產物。運氣不錯。」
「這叫深謀遠慮。」沈知意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她換了一身利落的灰色西裝,手裡拿著平板電腦,神色平靜,看不出前幾日在晚宴上逼退周明軒時的鋒芒。
林徽翻了個白眼:「少往死人臉上貼金。這批貨到了,我也就不用改底層邏輯了。不過,硬體跟不上。」
他指了指實驗室中央那個巨大的玻璃圓柱體,那是「奇美拉」原型機的反應倉。
「現在的溫控系統太垃圾,一旦加上這批催化劑,反應速度會呈指數級上升。如果散熱跟不上,這棟樓就會變成濱海市最大的煙花。」林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砰!很壯觀的那種。」
實驗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幾個膽小的實習生默默往門口挪了挪。
沈知意走到反應倉前,手指輕輕撫過冰冷的玻璃壁。「需要什麼?」
「液氮冷卻組,軍工級的。市面上買不到,除非你有門路搞到航天局淘汰下來的那批。」林徽聳聳肩,「或者,找周明軒借?他手裡肯定有。」
提到周明軒,顧念安忍不住插嘴:「周氏現在自顧不暇。聽說稅務局和反洗錢中心的人已經進駐他們總部了,周明軒稱病住院,連公司大門都不敢出。」
「那是他活該。」沈知意語氣平淡,「但林徽說得對,我們不能指望周氏徹底倒台。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們必須在周明軒緩過氣之前,把『奇美拉』做出來。」
她轉過身,看著林徽:「冷卻組的事我來解決。你只需要保證,當我把設備運來的時候,你的代碼不會讓它炸掉。」
「只要你不給我找那些蠢貨來當助手。」林徽指了指周圍那群戰戰兢兢的工程師,「這幫人連我的注釋都看不懂。」
「他們是顧氏的基石。」沈知意聲音冷了幾分,「林徽,我知道你天才,但顧氏不是你一個人的秀場。你不僅要寫出代碼,還要教會他們怎麼維護。否則,你哪天不想幹了拍拍屁股走人,顧氏怎麼辦?」
林徽愣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轉過頭去繼續敲鍵盤,但罵人的聲音明顯小了一些。
沈知意走出實驗室,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徐叔。我是知意。」
電話那頭是徐國強,顧承淵生前的老友,也是南方重工的一把手。
「知意啊,聽說你最近動靜不小?」徐國強的聲音爽朗中透著一絲精明。
「小打小鬧。」沈知意站在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螻蟻般的車流,「徐叔,我記得南方重工剛完成了一次設備疊代,有一批液氮冷卻機組要退役?」
「這你都知道?」徐國強笑了,「消息夠靈通的。是有這麼一批,不過已經被幾家研究所盯上了。」
「我出雙倍價。」沈知意沒有絲毫猶豫,「而且,顧氏下一季度的物流訂單,全部交給南方重工旗下的運輸公司。」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這不僅僅是一筆買賣,更是一個站隊的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幫顧氏,就是變相得罪周氏。
「你這丫頭,跟你家老顧一個脾氣。」徐國強嘆了口氣,「行吧。今晚十二點,碼頭提貨。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批設備是拆下來的,能不能用,得看你們自己的本事。」
「謝謝徐叔。」
掛斷電話,沈知意感覺一直緊繃的後背終於鬆了一些。她靠在窗框上,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匿名簡訊,只有短短一行字:
【小心內鬼。】
沈知意猛地睜開眼,瞳孔微縮。號碼是經過加密的亂碼,無法回撥。
她盯著那四個字,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內鬼?
顧氏經過這幾輪清洗,核心團隊應該都是可靠的。難道還有漏網之魚?
她收起手機,若無其事地回到辦公室,叫來了顧念安。
「念安,最近人事變動頻繁,安保部那邊的數據查一下。」沈知意一邊批閱文件,一邊看似隨意地吩咐,「特別是最近三個月進出核心實驗室的人員記錄,我要一份詳細的名單。」
「好的姐。」顧念安沒多想,轉身要走。
「等等。」沈知意叫住她,「這件事,別讓任何人知道。包括林徽。」
顧念安怔了怔,隨即點頭:「明白了。」
夜幕降臨,濱海港口的貨櫃碼頭燈火通明。幾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重型卡車駛入顧氏的倉庫。
林徽帶著人連夜組裝調試。巨大的冷卻管道像銀色的巨蟒,盤踞在實驗室的上方。
凌晨三點,第一次全負荷試運行開始。
「各項指標正常。」
「溫度穩定在零下180度。」
「反應速率提升至400%。」
屏幕上的數據瘋狂跳動,綠色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隨著一聲低沉的嗡鳴,反應倉內的黑色晶體開始發出幽藍的光芒。
那是「奇美拉」的心跳。
「成了!」有人歡呼起來。
林徽卻沒笑。他死死盯著監控屏的一角,那裡有一行不起眼的數據正在異常波動。
「不對。」他喃喃自語。
「怎麼了?」沈知意立刻察覺到他的異樣。
「有人在向外傳輸數據。」林徽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試圖切斷連接,「不是通過網關,是……物理信道?」
他猛地抬頭,看向實驗室角落的一個不起眼的溫控傳感器。
「把那個拆下來!快!」
一名工程師手忙腳亂地爬上去,一把扯下那個傳感器。
就在傳感器離線的瞬間,屏幕上的數據流戛然而止。
林徽接過那個傳感器,三兩下拆開外殼。在複雜的電路板背面,粘著一個米粒大小的晶片。
「高頻發射器。」林徽臉色陰沉,「這東西一直貼在溫控探頭上,把我們的核心參數偽裝成溫度數據發出去。如果不是剛才全負荷運行導致頻段溢出,根本發現不了。」
沈知意看著那個晶片,眼神冷得像冰。
簡訊是對的。
內鬼不僅存在,而且就在這個房間裡,就在這群歡呼的人中間。
她環視四周,幾十張興奮、疲憊的臉龐映入眼帘。誰是那個把刀遞給敵人的人?
「看來,」沈知意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實驗室瞬間安靜下來,「我們的慶功宴,得推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