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
證監會大樓門口，沈知意從車上下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長褲套裝，內搭一件真絲襯衫，長發束成一個幹練的低馬尾。臉上化著淡妝，整個人看起來既專業，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
顧念安跟在她身後，懷裡抱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表情嚴肅，但腳步卻透著一絲輕快。
「知意姐，我還是覺得你這招太險了。」她壓低聲音，「直接約周明軒在證監會旁邊吃飯，這不是明擺著告訴人家，我們已經知道是他在背後搞鬼了嗎？萬一激怒了他……」
「如果我不約他，他就不搞鬼了嗎？」沈知意反問，聲音平靜，「暗箭難防。把他從暗處揪出來，擺在明面上，他反而會有所顧忌。更何況，我不是去跟他示威的，我是去給他送一份『大禮』的。」
顧念安眨了眨眼，一臉好奇，但沈知意沒有再解釋。
走進大樓，來到約定的會議室，市場監管部的周毅和另外兩名工作人員已經在等候。
周毅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國字臉，眼神銳利，不苟言笑。
簡單的寒暄後，問詢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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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董，我們收到的舉報材料指出，貴公司在過去半年內，對『藍鰭科技』、『普羅米修斯基因』以及『磐石新材』等三家海外公司的收購案中，存在故意延遲和選擇性披露信息的行為，可能對投資者造成了誤導。請您解釋一下。」周毅開門見山，語氣公事公辦。
沈知意點了點頭，示意顧念安將文件夾分發給在場的三位監管人員。
「周主任，您說的沒錯，我們在信息披露的節奏上，確實做了一些特殊的安排。」她坦然承認，一開口就讓周毅等人有些意外。他們預想中的，會是百般辯解和推諉。
「之所以這麼做，不是為了誤導投資者，恰恰相反，是為了保護他們的長遠利益。」沈知意不疾不徐地說道，「因為這三家看似毫無關聯的公司，實際上，是我們顧氏集團一個名為『奇美拉』的長期戰略計劃的組成部分。請各位翻開文件夾的第一部分。」
周毅等人低頭看去，第一頁，就是「奇美拉」計劃的簡報。當他們看到這個計劃的最終目的時，幾個人眼中都閃過一絲驚訝。
「『奇美拉』計劃，旨在整合人工智慧算法、生物基因測序和新型儲能材料三項前沿技術，打造一個全新的『城市智慧生命體』解決方案。簡單來說，就是從能源供給、基因健康管理到城市AI大腦，構建一個完整的未來城市生態閉環。這是一個投資周期長達十年，預計總投入超過五百億的龐大計劃。」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這個計劃，具有極高的前瞻性和……風險性。」周毅的眉頭擰了起來，「一旦失敗，對顧氏集團將是毀滅性的打擊。你們為什麼要把寶押在這樣一個聽起來像是科幻小說的項目上？」
「因為這不完全是商業行為。」沈知意說出了準備好的關鍵一句，「請各位翻到文件夾的第二部分。」
第二部分，是一份文件複印件，標題是《關於『奇美拉』計劃與國家『十四五』新興戰略產業布局對接可能性的內部研究報告》。
報告的撰寫人，是顧承淵。
「我先生顧承淵認為，企業的發展，不能只盯著眼前的利潤，更要與國家的未來同頻共振。『奇美拉』計劃所涉及的三個領域，恰好與國家重點扶持的人工智慧、生命健康和新能源產業完全契合。這個計劃一旦成功，不僅能為顧氏帶來新生，更能讓我們在這些關鍵領域，擁有不被外國『卡脖子』的核心技術。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周毅的目光，從文件上移開，重新審視著眼前的沈知意。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銳利審視，慢慢多了一絲複雜。
「所以，你們的保密，是為了防止商業對手的惡意狙擊？」
「是的。」沈知意點頭，「尤其是我們的主要競爭對手，周氏集團。他們在這些領域同樣有所布局。一旦我們的戰略意圖過早暴露，必然會引發惡性的市場競爭，甚至技術封鎖。這對整個行業的健康發展，沒有任何好處。我們選擇在完成初步布局後再進行詳細披露，正是為了保護這個計劃的幼苗，能有一個相對安全的成長環境。」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在操作過程中，我們所有的法律和財務流程，都經得起任何檢驗。文件夾的第三部分，是這三起收購案所有的底層交易文件和法律意見書，我們已經全部帶來了。」
周毅低頭，快速翻閱著那些厚厚的文件，又抬頭看了看沈知意坦然的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合上了文件夾。
「沈董，謝謝你的配合和坦誠。我們會仔細研究這些材料。今天就到這裡吧。」
問詢，比想像中結束得更快。
走出證監會大樓，已是十一點半。陽光明媚。
顧念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知意姐，我剛才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你真是太厲害了，居然把一個商業計劃，直接上升到了國家戰略的高度！那個周主任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
「這不是我厲害。」沈知意看著街對面那棟周氏集團的大樓，眼神幽深，「是顧承淵厲害。他留下的，不只是一個商業計劃，更是一份……家國情懷。這是周明軒那種純粹的商人，永遠無法理解，也無法戰勝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什麼，對顧念安說：「你先回公司，把『奇美拉』計劃的完整資料調出來，加密發給我。另外，幫我查一下，顧承淵書房裡，有沒有一個黑色的移動硬碟，上面可能貼著一個希臘字母『Χ』的標籤。」
「好！」
目送顧念安離開，沈知意獨自一人，走進了那家約好的茶樓。
包廂里，周明軒已經到了。
他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考究的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溫文爾雅，像個大學教授，而非執掌千億帝國的商業巨擘。
「沈董，久仰大名。」他站起身，微笑著伸出手。
「周董客氣了。」沈知意與他輕輕一握，隨即鬆開，在他對面坐下。
「不知沈董今天約我，有何指教？」周明軒親自為她斟上一杯茶，動作行雲流水，盡顯從容。
「不敢當。」沈知意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只是想感謝周董，對我這個新任董事長如此『關照』。要不是您那封舉報信，我還真不知道，我先生給我留下了這麼一份寶貴的遺產。」
周明軒倒茶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沈董說笑了。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沒關係，您很快就會明白的。」沈知意放下茶杯，從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了過去，「這是我們剛剛提交給證監會的『奇美拉』計劃簡報。周董不妨一看。」
周明軒拿起文件，只看了第一頁，瞳孔便驟然收縮。
「城市智慧生命體……」他喃喃自語，臉上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周董，你們周氏，花了五年時間，布局AI城市管家。又花了三年，試圖收購歐洲那家基因測序公司，結果被對方以國家安全為由拒絕。至於儲能材料，你們的實驗室，至今還在為能量密度的瓶頸而頭疼吧？」沈知意每說一句，周明軒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而這些，顧承淵在半年前，就已經悄無聲息地，把棋子都落好了。你以為你在第一層，他在第二層。實際上，他已經站在了第五層，俯瞰著你。」
周明軒猛地合上文件，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終於透出了鷹隼般的銳利：「沈知意，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謝謝你。」沈知意笑了，那笑容明媚而刺眼，「謝謝你的舉報信，讓我有機會，把『奇美拉』計劃，以一種最正確、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呈現在了監管層的面前。從今天起，這個計劃，將不再是顧氏的秘密，它會被視為與國家戰略相關的重點項目。你再想動它，就不是商業競爭了，你得掂量掂量，自己是在跟誰作對。」
周明軒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他遞出的刀，不僅沒有傷到沈知意，反而被她借力打力，給「奇美拉」計劃上了一道最堅固的「護身符」。
「另外，還有一件小事。」沈知意像是想起什麼，又從手包里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支小巧的錄音筆。
正是祠堂里的那一支。
「我先生的遺囑里說，如果我被非商業因素罷免，顧氏的股份，將半價轉讓給周氏。周董，你對這份大禮，應該很感興趣吧？」
周明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可惜啊。」沈知意把玩著那支錄音筆，悠悠地說道，「我剛剛在證監會，證明了我的所有行為，都是最純粹的商業決策。所以，這份『大禮』，您是收不到了。不僅如此，我還決定，啟動『奇美拉』計劃的第二階段。您猜猜，是什麼？」
她身體前傾，看著周明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全面……收購您那幾家，還在為技術瓶頸頭疼的子公司。」
周明軒的身體，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他看著眼前的女人，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源自顧承淵、卻又比顧承淵更加鋒利、更加不留餘地的壓迫感。
他輸了。在真正的戰場上，第一回合，就輸得一敗塗地。
沈知意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的笑意，帶著一絲憐憫。
「周董，慢用。這頓飯，我請。就當是……提前慶祝我們未來的『合作』愉快了。」
說完，她轉身離去，留下周明軒一個人，對著那一桌精緻的茶點，和滿盤的敗局。
回到公司，天色已近黃昏。
顧念安興奮地衝進辦公室：「知意姐！找到了！在顧先生書房的保險柜最裡面，真的有那個硬碟！」
沈知意接過硬碟，插入電腦。
裡面只有一個加密文件。她試了幾個密碼，都不對。最後，她鬼使神差地，輸入了一串字符：I_love_ShenZhiyi。
文件，解開了。
裡面沒有商業計劃，沒有技術參數。
只有一份文檔，標題是：《致知意》。
「知意，當你看到這個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請原諒我的不告而別。『奇美拉』計劃，是我為你準備的，最後的禮物。它很宏大，也很危險，但我相信你，能駕馭它。它是我寫給這個時代的戰書，也是我……寫給你，卻永遠無法寄出的情書。」
「我沒能陪你走完這條路，但我想為你，鋪好這條路。讓你在未來的日子裡，可以無所畏懼，可以隨心所欲，可以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樣子。」
「不要為我悲傷。去戰鬥吧，我的女王。」
「去把那些敢阻攔你的人，全部，踩在腳下。」
窗外，夕陽的餘暉，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沈知意看著屏幕上的文字，良久，緩緩地，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微笑。
她拿起內線電話，聲音清亮而堅定。
「念安，通知所有高管，十分鐘後，會議室開會。」
「議題——」
「啟動『奇美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