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那些混雜著敬畏、貪婪與恐懼的目光。沈知意沒有立刻回辦公室,而是讓顧念安陪著她,乘專屬電梯,直達大廈頂層的停機坪。傍晚的風獵獵作響,吹起她的長髮和衣角。腳下,是萬家燈火,匯成一片璀璨的星河。這座城市的脈搏,仿佛就在她的腳下跳動。
「知意姐,剛才真解氣。」顧念安站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語氣里還帶著未消的興奮,「孫宏那幾個老東西,臉都綠了。我估計他們這輩子開會都沒這麼刺激過。」
沈知意沒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解氣嗎?或許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她不是天生的戰士,她只是一個被推上戰場的遺孀。每一次揮刀,都耗費著心神。她寧願在「黑曜石」的吧檯後面調一杯無人問津的雞尾酒,也不想在這裡,對著一群各懷鬼胎的人,計算著人性的每一個陰暗角落。
「顧扒皮,你看到了嗎?」她在心裡默念,「你的商業帝國,現在姓沈了。那些以前敢給我甩臉色的老頭子,現在看見我就像老鼠見了貓。你高不高興?驕不驕傲?」
回答她的,只有呼嘯的風聲。
「高興個屁。」她自己替他回答了,「你肯定又在心裡吐槽我,說我手段太糙,不夠優雅,贏得不漂亮。是,是,是,你最高明,你最厲害,你算無遺策,然後把自己算沒了。」
心裡吐槽完了,那點疲憊感似乎也消散了些。她轉過身,對顧念安說:「別高興得太早。孫宏他們是餵不飽的狼,只是暫時被打怕了。『禿鷲資本』也不會善罷甘休。還有顧文博,一條被逼到牆角的瘋狗,指不定會從哪裡再咬過來。」
「那我們……」
「我們?我們當然是開香檳慶祝了。」沈知意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把勝利的姿態做足。明天,我要讓公關部把和『泰坦工業』的合作意向書,用最高調的方式宣布出去。股價要漲,就要讓它漲停。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顧氏集團不僅沒倒,反而更強大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讓法務部給孫宏他們發函,啟動股份回購程序。速度要快,姿態要強硬。別怕撕破臉,他們的臉,今天已經被我按在地上摩擦過了,不在乎多這一道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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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念安用力點頭,眼裡閃著光。這才是他認識的知意姐,永遠清醒,永遠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第二天,顧氏集團與泰坦工業達成戰略合作的消息,如同深水炸彈,引爆了整個財經界。顧氏股價一開盤就封死在漲停板上,一掃多日陰霾。媒體的報導鋪天蓋地,標題一個比一個誇張——《商界鐵娘子力挽狂瀾,顧氏開啟新能源新紀元!》、《女王的棋局:沈知意如何反殺華爾街禿鷲》。
一時間,沈知意風頭無兩。她的照片,她的履歷,甚至她在法庭上說過的話,都被翻出來反覆解讀。她成了獨立、智慧、強大的新時代女性的代名詞。
而在這片喧囂之中,一縷不和諧的雜音,開始悄然蔓延。
最先出現的,是一個不起眼的財經自媒體公眾號。在一篇分析顧氏股價的文章末尾,作者意有所指地加了一段話:「……當然,我們必須欽佩沈董的商業手腕。只是,顧承淵先生屍骨未寒,公司就經歷了如此劇烈的內部清洗和戰略轉向,不免讓人感嘆,世事無常,人走茶涼。」
這篇文章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起初只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但很快,類似的論調開始在各個角落發酵。
「有沒有覺得,這個沈知意,有點太……冷血了?」
「對啊,老公剛走,她又是打官司,又是開董事,一點悲傷的樣子都看不出來。那個葬禮派對,我也聽說了,搞得跟蹦迪一樣,正常人誰幹得出來?」
「細思極恐。顧承淵一死,她就成了最大受益者。現在又這麼雷厲風行地掌權,感覺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樓上別瞎說,小心收律師函!但是……我也覺得有點怪怪的。」
這些耳語,起初只是小範圍的竊竊私語。但背後,顯然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動。它們避開了沈知意在商業上的成功,轉而攻擊她的私德,將她塑造成一個冷酷無情、靠著亡夫上位的「黑寡婦」。
顧念安第一時間就將輿情報告放在了沈知意的桌上,臉色難看:「知意姐,是顧文博。除了他,沒別人會用這麼下三濫的招數。他想毀了你的個人聲譽,從而動搖你在集團內部的威信。」
沈知意翻看著那些不堪入目的評論,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還饒有興致地點開了一個說她面相「克夫」的帖子,仔細研究了一下。
「寫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兒,天庭飽滿,顴骨高,利事業,不利婚姻。顧文博這是從哪兒請來的大師?還挺專業。」她輕笑道。
「知意姐!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開玩笑!」顧念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些東西傳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我們必須立刻讓公關部發聲明澄清!」
「澄清什麼?」沈知意放下平板,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問,「澄清我沒有不悲傷?還是澄清我沒有克夫?這種事,越描越黑。顧文博要的,就是我自亂陣腳,跳出去跟一群鍵盤俠對罵,那樣只會顯得我更心虛,更沒有格調。」
她太清楚這種輿論戰的玩法了。你強硬,他說你霸道;你軟弱,他說你心虛;你沉默,他說你默認。這是一個無解的局。
「那怎麼辦?就任由他們這麼潑髒水?」
「當然不。」沈知意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想玩輿論,我就陪他玩。不過,不是在泥潭裡打滾,而是要換個更高級的玩法。」
她拿起手機,切換到那個熟悉的「顧扒皮頭號黑粉」帳號。想了想,她沒有去反駁那些黑料,反而在一個討論她「冷血無情」的熱帖下面,發了一條評論。
「笑死,你們懂什麼?我閨蜜就在顧氏上班,她說沈知意根本不是冷血,她是『被迫營業』。顧董走之前,把她寵得跟個小公主似的,十指不沾陽春水。現在被逼著穿上盔甲上戰場,心裡指不定多苦呢。你們以為她想當女王?她可能只想當個廢物老婆罷了。#心疼我方女王#」
發完,她還自己給自己的評論點了個贊。
顧念安湊過來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知意姐,你這是……?」
「這叫『虐粉固粉』。」沈知意一本正經地解釋,「直接反駁是沒用的。但你換個角度,把她塑造成一個『美強慘』的形象,反而能激發路人的保護欲和同情心。你看,『冷血女王』這個標籤,多帶勁,多有故事感。顧文博花錢給我買熱搜,我得謝謝他。他負責搭台,我負責唱戲,多好。」
顧念安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可能有點跟不上知意姐的節奏了。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秘書通報,泰坦工業的代表,亞瑟·馮·海因里希先生到了。
幾分鐘後,一個金髮碧眼,身材高大挺拔,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淺灰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看起來三十歲出頭,臉上帶著歐洲舊貴族式的、恰到好處的微笑,優雅,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
「美麗的沈董,日安。我是亞瑟。」他微微欠身,執起沈知意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個標準的吻手禮,「您的風采,比財經雜誌的封面上,更動人。」
沈知意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臉上掛著商業化的微笑:「亞瑟先生,歡迎。希望顧氏的咖啡,能合您的口味。」
她心裡OS:「又來一個油嘴滑舌的。顧扒皮,你看見沒,你老婆現在多受歡迎。不過放心,跟你比起來,這些都只是弟弟。」
亞瑟的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窗邊那張空著的,屬於顧承淵的辦公桌上。
「我很遺憾,未能與顧先生這樣富有遠見的企業家親自會面。他的『Aegis』理論模型,簡直是上帝的傑作。」亞瑟的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惋惜。
「是啊,他總是想得很遠。」沈知意淡淡地回應。
「不過,」亞瑟話鋒一轉,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玩味的光芒,他看向沈知意,「上帝帶走了一位天才,卻留下了一位女王。我看了您在董事會上的視頻片段,乾淨利落,非常精彩。我們歐洲人,喜歡與強者合作。」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說:「我也聽聞了一些……關於您的,不太友好的傳聞。您知道,在歐洲,貴族的遺產紛爭,有時候比商戰更血腥。有些武器,是藏在黑暗裡的。」
沈知意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掩去嘴角那一抹嘲諷的笑意。
這個亞瑟,看似在表達關心,實則是在試探。他在試探她的底牌,也在評估她這個「女王」的寶座,到底穩不穩。
「武器?」她放下咖啡杯,抬眼直視著亞瑟深邃的藍眼睛,笑容明媚,眼神卻銳利如刀,「亞瑟先生,或許您不了解東方的文化。我們這裡,不講究貴族決鬥那套。我們更喜歡……斬草除根。」
她看著亞瑟微微一怔的表情,繼續說道:「至於那些黑暗裡的武器,無非是些見不得光的流言蜚語。就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叫著很煩人,但一巴掌拍死就好了。倒是您,亞瑟先生,遠道而來,可要小心水土不服。畢竟,華爾街的禿鷲,可比歐洲的蚊子,要兇猛得多。」
亞瑟臉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沈董,您真是……太有趣了。」他重新坐直身體,那份貴族式的傲慢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等的,帶著欣賞的目光,「我收回我剛才的話。您不是女王,您是馴龍師。我非常期待,與您的合作。」
送走亞瑟,顧念安長出了一口氣:「知意姐,這個亞瑟,不簡單。」
「廢話。泰坦工業派來的,能是傻白甜嗎?」沈知意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渺小的車流,「他剛才那番話,一是為了試探我,二是想告訴我,他們泰坦工業,只跟勝利者站在一起。如果我被那些流言蜚語打倒了,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撕毀協議。」
「那我們……」
「所以,這場遊戲,我們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沈知意眯起了眼睛。顧文博的攻擊,比她想像的更複雜。他不僅在動搖她的外部輿論環境,還在試探她的國際合作夥伴。
就在這時,她的私人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尖利而又帶著幾分得意的聲音。
「沈知意,好久不見。沒想到吧,我們還會有再聯繫的一天。」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聲音,她化成灰都認得。是陳婧,她大學時的同學,也是她進入社會後,第一個在她背後捅刀子的人。
顧文博,為了對付她,竟然把七八年前的陳年舊帳,都給翻了出來。
毒蛇,已經不再滿足於耳語,它開始吐出信子,準備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