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蘇晚晴正式提起訴訟,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時間。
顧氏集團的法務部愁雲慘澹,已經開始草擬各種金額的庭外和解方案。而沈知意,卻把所有人都關在了門外,一頭扎進了顧承淵的「遺物」里。
她幾乎搬空了顧家老宅的儲藏室。一箱箱落滿灰塵的舊物被運到別墅,堆滿了整個客廳。有顧承淵從小學到大學的所有課本和獎狀,有他收集的各種限量版模型,還有他年輕時追過的樂隊CD和電影海報。
沈知意就像一個考古學家,在一堆時間的廢墟里,試圖找到那個名叫「解決了」的證據。
小王經理帶著幾個基金會的年輕人來幫忙,看著沈知意穿著家居服,灰頭土臉地趴在地上翻箱倒櫃,小聲對顧念安說:「顧總,沈董這是……受的刺激太大了嗎?」
顧念安搖搖頭,目光落在沈知意專注的側臉上。「不,她是在找武器。」
翻找工作枯燥而磨人。幾天下來,除了找到幾張顧承淵大學時期因為在宿舍煮火鍋被抓而寫的三千字檢討,和一本畫滿了奇形怪狀小烏龜的微積分課本外,一無所獲。
這天深夜,沈知意累得直接躺在了地毯上,周圍是小山一樣的舊物。她隨手拿起一個貼滿了貼紙的鐵皮盒子,那是顧承淵少年時代的「百寶箱」。打開來,裡面都是些現在看來幼稚又可笑的東西:一張已經褪色的搖滾音樂會門票,幾封沒敢寄出去的、寫給某個籃球隊學姐的情書,還有一個變形金剛的零件。
就在這堆雜物底下,她摸到了一把小小的,造型古樸的鑰匙。
鑰匙上掛著一個標籤,上面是顧承淵的筆跡,寫著幾個字:「羞恥時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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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的腦子裡「轟」地一聲,一個被她遺忘許久的記憶片段浮了上來。
那是他們剛結婚不久,有一次她笑話顧承淵衣品老氣,像個老幹部。顧承淵不服氣,喝了點酒,就吹牛說自己年輕時也是潮男,還說自己有個「羞恥時光機」,裡面鎖著他所有的青春黑歷史。她當時追問密碼是什麼,他抱著她,在她耳邊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是你第一次……罵我『扒皮』的那天。」
沈知意猛地從地上坐起來,心臟狂跳。
「念安!」她衝著書房喊,「快,幫我查一家叫『恆信』的銀行!看看他們還在不在!」
恆信銀行,一家早就被時代淘汰的老式銀行,如今在城中只剩下寥寥無幾的幾個營業點,主要辦理一些老年人的退休金業務。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和顧念安就趕到了位於老城區的那家恆信銀行。在向銀行經理出示了顧承淵的死亡證明和她的身份證明後,他們被帶到了布滿鐵鏽味的地下保險庫。
站在那個落滿灰塵的保險箱前,沈知意深吸一口氣,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在密碼盤上按下了那串數字——她和他初遇的紀念日,也是她給他起「顧扒皮」這個外號的日子。
「咔噠」一聲,鎖開了。
保險箱裡,東西不多。
幾張他和朋友們在大學畢業旅行時的合影,照片上的少年笑得無憂無慮。一封寫給她的、文筆肉麻到讓人腳趾摳地的求婚信草稿,看樣子最終沒好意思拿出手。
以及,一個老舊的索尼Walkman,和一盤小小的,沒有任何標籤的空白磁帶。
在這些東西的最底下,還壓著一份用牛皮紙袋精心包裹的文件。
沈知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打開紙袋,抽出了裡面的文件。
那是一份補充協議。
《關於<股權補償協議書>之補充說明及最終解決方案》。
甲方:蘇振邦。
乙方:顧承淵。
簽署日期,是在第一份協議後的一周。
協議內容清晰地寫明:經甲乙雙方友好協商,乙方顧承淵自願以個人名義,向甲方蘇振邦提供一筆三十萬元的現金(在二十多年前,這是一筆巨款),用於其家庭的安頓與再發展。同時,乙方將以匿名方式,資助甲方之女蘇晚晴在海外留學期間的全部學費及生活費。
作為交換條件,甲方蘇振邦自願、永久性地放棄履行雙方此前簽署的《股權補償協議書》,該協議自本補充協議簽署之日起,即刻作廢,不具備任何法律效力。
協議的最後,是蘇振邦和顧承淵兩個人的簽名和手印。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這就是顧承淵的「解決了」。他沒有去硬碰硬地否認,也沒有仗著家世去欺壓,而是用一種超越了那個年齡的成熟與擔當,自己扛下了所有。他用自己的錢,彌補了他認為的「道義虧欠」,保護了家族的企業,也為一個他曾經當作朋友的女孩,保留了最後的體面。
顧念安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太好了!有了這個,我們就贏定了!」
沈知意卻盯著那盤磁帶,眉頭微蹙。「還有一個問題。既然有這份補充協議,蘇振邦也簽了字,為什麼蘇晚晴還會拿著第一份協議來告?她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除非……
她把磁帶放進了那個古董級的Walkman里,戴上了耳機。
按下播放鍵,一陣沙沙的電流聲後,兩個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一個是年輕的、還帶著一絲青澀的顧承淵,另一個,是沉鬱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的,蘇振邦的聲音。
那是他們簽署補充協議時的對話錄音。
錄音里,蘇振邦承認了,他的公司破產,固然有市場競爭的因素,但更多的是因為他自己投資失敗,賭性太大。他一直在利用顧承淵的內疚和善良。
錄音的最後,是顧承淵的聲音,他問:「這些事,晚晴她……知道嗎?」
電話那頭,是蘇振邦的一聲長嘆:「我不會讓她知道的。承淵,算我求你,永遠別告訴她。在她心裡,你和你父親,就是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讓她恨著吧……有恨,人才能活下去。這對她來說,是好事。」
耳機里,對話結束,只剩下沙沙的電流聲。
沈知意摘下耳機,閉上了眼睛。
原來是這樣。
蘇晚晴不是惡毒,而是可悲。她活在一個由她父親親手為她編織的,充滿了仇恨的謊言裡,長達二十多年。她所有的復仇,都建立在一個虛假的地基之上。
法庭上,蘇晚晴一襲白衣,站在證人席上,聲淚俱下地控訴著顧家的「罪行」,將那份《股權補償協議書》形容為顧承淵良心發現的「懺悔錄」。她的表演堪稱完美,旁聽席上甚至傳來了同情的抽泣聲。
她的律師團,勝券在握。
輪到沈知意一方的律師發言。他沒有做過多辯駁,只是平靜地,向法庭呈上了那份補充協議。
蘇晚晴的臉色瞬間煞白,她失聲喊道:「不可能!這是偽造的!」
律師沒有理會她的咆哮,而是看向法官:「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還有一份證據,想要呈上。」
法庭工作人員將那個老舊的Walkman和耳機,遞給了法官。
整個法庭,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法官戴上耳機,按下了播放鍵。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再到最後的一絲憐憫。
他摘下耳機,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證人席上已經搖搖欲墜的蘇晚晴。
「將錄音內容,公放。」
當蘇振邦那句「讓她恨著吧……有恨,人才能活下去」通過法庭的音響,清晰地迴蕩在每個人耳邊時,蘇晚晴徹底崩潰了。
支撐她活了半生的信念,那座由仇恨構築的大廈,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坐在旁聽席後排的顧文博,在錄音播放到一半時,就看到了大勢已去,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案件的結果,再無懸念。
沈知意沒有等到宣判,就提前離開了法庭。她沒有再看蘇晚晴一眼。對那個女人來說,真相,已經是最殘忍的懲罰。
當晚,顧念安在顧承淵的書房裡找到了她。
她沒有開燈,只是借著月光,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那封從保險箱裡找到的,顧承淵寫給她卻沒送出的求婚信。
信紙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幼稚又熱烈。
「……他們都說我是個精明的商人,但我知道,我這輩子做過最賺的買賣,就是遇見你。所以,沈知意小姐,你願意……套牢我這支潛力股一輩子嗎?」
沈知意看著,看著,眼淚就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信紙上,暈開了一小片墨跡。
「這個混蛋。」她帶著濃重的鼻音,笑著罵了一句。
「他早就把所有答案都準備好了,就等著我去找。連死了都還要算計我,讓我非得把他的老底翻個遍才能安心。」
她抬起頭,看向牆上那張顧承淵的照片。照片裡的男人穿著西裝,意氣風發,嘴角噙著一抹熟悉的,帶點兒嘲弄的笑意,仿佛在說:「怎麼樣,我留給你的這個尋寶遊戲,還好玩嗎?」
沈知意知道,這場喧囂的葬禮派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官司,都不是她與他的告別。
這場跨越了二十年光陰,由他埋下線索,由她親手揭開謎底的尋寶遊戲,才是。
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個,也是最盛大的彩蛋。
告訴她,別怕,我一直都在。哪怕隔著生死,我也會為你,擺平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