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對的音樂終於停了。
凌晨三點的「黑曜石」LiveHouse,像一隻狂歡過後沉沉睡去的巨獸。空氣里,火鍋的辛香與香檳的甜膩尚未完全散去,混合成一種宿醉般疲憊又滿足的氣息。工人們正在有條不紊地拆卸舞台和燈光,那些印著「顧扒皮黑料」的展板被一塊塊卸下,靠在牆角,像一排排卸了妝的演員。
沈知意沒有走。她換下了那身招搖的紅色絲絨裙,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坐在空無一人的吧檯高腳凳上,手裡捏著一罐冰可樂,聽著遠處傳來的拆卸聲和工人的交談聲。
那震耳欲聾的熱鬧褪去後,寂靜才顯露出它本來的面目,巨大,且無孔不入。
顧念安走過來,將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夜深了,知意姐,我們該回家了。」
「再坐會兒。」沈知意仰頭灌了一口可樂,冰涼的液體刺激著她因喊叫和歡笑而有些沙啞的喉嚨。「我怕一回去,那房子空得能聽見回聲。」
她很少流露出這樣直白的脆弱。顧念安沉默地在她身邊坐下,沒有再勸。他知道,昨晚那場盛大的派對,既是她為顧承淵舉辦的告別,也是她為自己注射的一劑強心針。藥效過去,疼痛總會捲土重來。
兩人靜靜地坐著,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走吧。」沈知意把空可樂罐精準地投進遠處的垃圾桶,從高腳凳上跳下來,仿佛又充滿了電,「回家補覺。今天還有一場好戲等著看呢。」
第二天的輿論場,比「黑曜石」的派對現場還要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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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晴帶著記者砸場子,反被沈知意用一段「總裁唱情歌」的視頻絕地反殺的戲劇性場面,經過一夜發酵,已經成了全網熱議的焦點。
那段畫質不佳、歌聲跑調的視頻,被網友們命名為「霸總的B面人生」,播放量呈幾何級數增長。視頻里,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男人,在篝火前抱著吉他,對著鏡頭露出那種認栽又寵溺的笑容,徹底顛覆了公眾對「顧承淵」這個名字的刻板印象。
「我的天,這什麼神仙愛情!我以為的霸總是『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沒想到顧董是『老婆,我唱首歌給你聽,別嫌我跑調』!」
「之前還覺得沈知意辦葬禮派對太離譜,現在我懂了。給這樣的男人辦葬禮,就該與眾不同!那些假惺惺的哭喪才配不上他!」
「蘇晚晴才是年度最佳笑話吧?拿著前朝的劍,斬本朝的官?人家夫妻情趣,她跑去哭墳,腦子瓦特了。」
輿論一邊倒地站在了沈知意這邊。她「人間馴龍師」的稱號被徹底坐實,而蘇晚晴,則從楚楚可憐的「白月光」,淪為了全網群嘲的「過期綠茶罐頭」。顧文博的名字也再次被拉了出來,和蘇晚晴捆綁在一起,成了「復仇者聯盟之怨種二人組」。
晨曦基金會的帳戶再次迎來了捐款高峰,指明要「支持『世界』的管理者」,小王經理樂得在辦公室里原地表演了一段B-box。
沈知意翹著二郎腿,一邊刷著平板電腦上的惡毒評論,一邊時不時「桀桀」地笑出聲。
「『白月光?我看是白米飯粘鍋上了,鏟都鏟不下來。』哈哈,這屆網友太有才了,比我請的水軍都專業。」她看到興頭上,還摸出手機,切換到一個名叫「顧扒皮頭號黑粉」的帳號,熟練地在一條痛罵蘇晚晴的微博下評論:「何止是粘鍋飯,簡直是隔夜餿了的,還想冒充頂級壽司,笑死。」
發完,神清氣爽。
內心OS:「顧扒皮,看見沒,你的名聲,還得靠我來守護。蘇晚晴想給你立個貞節牌坊,我偏要把你打造成愛老婆的『妻管嚴』。這人設,多接地氣,多吸粉。」
就在她享受著勝利的喜悅時,顧念安的表情卻不像她那麼輕鬆。他結束一個通話,走到沈知意面前,神色凝重。
「知意姐,蘇晚晴那邊,有新動作了。」
「怎麼,買的水軍到帳了,準備反撲了?」沈知意不以為意地劃著名屏幕。
「不,比那麻煩得多。」顧念安將手機遞給她,「剛剛,集團法務部接到了一個律師函。來自『啟正律師事務所』,他們代理的客戶,是蘇晚晴。」
沈知意挑了挑眉,終於從屏幕上抬起頭。「律師函?告我誹謗?說我污衊她和顧文博聯手?」
「不是。」顧念安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們要求履行一份……一份很多年前的股權轉讓協議。」
他點開郵件附件,一份掃描得極其清晰的文件出現在屏幕上。
文件的標題是《股權補償協議書》。
甲方:蘇振邦。
乙方:顧承淵。
協議內容很簡短,卻字字驚心。協議稱,鑑於顧氏企業在發展過程中,對蘇氏集團構成了「非正當性擠壓」,導致蘇氏破產。乙方顧承淵,出於「道義與責任」,自願承諾,待其日後正式接管顧氏企業,將無償轉讓顧氏集團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給甲方或其指定繼承人,作為補償。
協議的末尾,是兩個龍飛鳳舞的簽名。
一個是蘇振邦。
另一個,是顧承淵。那筆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張揚與銳氣,是沈知意再熟悉不過的。
文件的簽署日期,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時候的顧承淵,還只是個剛上大學的毛頭小子。
沈知意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這才是蘇晚晴真正的殺手鐧。
公關戰,輿論戰,都只是煙霧彈。她從一開始,瞄準的就是顧氏集團的心臟。
這份協議,就像一顆埋藏了二十多年的地雷。蘇晚晴在最恰當的時候,用最決絕的方式,引爆了它。這不是什麼「復仇千金」的衝動之舉,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精準打擊的商業戰爭。
「顧文博……」沈知意緩緩吐出三個字。
「是。」顧念安的臉色陰沉如水,「這份協議,應該就是顧文博交給她的。他不僅想奪權,他還想從根本上,肢解顧氏。」
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對於顧氏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而言,這足以讓任何一個股東瘋狂,足以在董事會掀起一場海嘯,足以讓整個集團的控股權結構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這不再是家長里短的恩怨情仇,而是真金白銀的殊死搏鬥。
沈知意盯著屏幕上那個年輕氣盛的簽名,久久沒有說話。她仿佛能看到二十多年前,那個還帶著少年意氣的顧承淵,懷著滿腔的熱血與愧疚,簽下了這份足以顛覆他未來的文件。
「好你個顧扒皮。」她低聲罵了一句,聲音里聽不出是氣還是笑,「情債我幫你還了,怎麼還留了這麼大一筆錢債?」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被顧承淵征服過的城市。
「你年輕的時候,到底是熱血青年,還是散財童子?」
窗外的陽光正好,卻照不進她此刻冰冷的眼底。她知道,真正的硬仗,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