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淵的忌日,到了。
夜幕降臨,城中最高檔的Live House「黑曜石」燈火通明,一反往日的重金屬與迷幻搖滾風格,被布置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奇幻樂園。
入口處,巨大的LED屏幕上循環播放著顧承淵生前最討厭的幾部文藝片,主角永遠在用45度角仰望天空,說著不知所云的台詞。沈知意美其名曰:「用他最討厭的東西迎接他,他肯定氣得能當場活過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場內,沒有哀樂,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頂級DJ播放的八十年代迪斯科舞曲。賓客們人手一份「罰單」邀請函,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表情介於想笑和不敢笑之間。
最受歡迎的區域,無疑是「海底撈」的自助火鍋區和「顧扒皮黑料展覽館」。
火鍋區熱氣騰騰,紅油翻滾,與傳統追思會的冷餐格格不入,卻充滿了人間煙火氣。展覽館裡則陳列著各種「罪證」:顧承淵大學時因為逃課寫的檢查、第一次做飯把廚房燒了的現場照片、開會時在筆記本上畫的奇醜無比的小烏龜……每一件,都引得眾人陣陣低笑。
小王經理帶著基金會的年輕員工,穿著印有「老闆說的都對(嗎?)」字樣的T恤,在場內維持秩序,臉上洋溢著一種參與了歷史的興奮感。
沈知意一身火紅色的絲絨長裙,明艷照人,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穿梭在人群中。她端著一杯香檳,跟這個碰杯,聽那個講段子,笑得花枝亂顫,仿佛今天不是什麼忌日,而是她的生日派對。
「李總,你這個不行啊,說顧扒皮開會像複讀機,不夠好笑,罰你多吃兩盤毛肚。」
「張導,你這個可以,『顧承淵的投資,就像開盲盒,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個是投給你一個金礦,還是一個天坑』,精闢!來,喝!」
整個派對,沒有一絲悲傷,只有一種荒誕又溫馨的熱鬧。大家在用一種特殊的方式,懷念著那個立體、真實、有笑有淚的顧承淵。
就在派對氣氛達到高潮時,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音樂聲不知被誰按停了。
蘇晚晴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色長裙,未施粉黛,臉上帶著悲戚的神色,手中捧著一束白菊。她的身後,跟著幾個面色凝重的商界名流,還有兩名扛著攝像機的記者。
這支「白色奔喪團」的出現,與現場火熱的紅色調形成了尖銳的對比。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她們身上。
「天哪,她真的來了。」
「還帶著記者,這是要幹什麼?砸場子嗎?」
蘇晚晴無視周圍的議論,徑直走到場地中央,將那束白菊輕輕放在一張空桌上,仿佛那裡供奉著神聖的靈位。
她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嬉笑的人群,翻滾的火鍋,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心和失望。
「各位。」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通過她自帶的微型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全場,「我很抱歉,打擾了大家的雅興。」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沈知意身上。
「沈小姐,我知道,你或許是想用一種『特別』的方式來緩解悲傷。但是,承淵他……他奮鬥了一生,他所代表的,是這個時代的企業家精神,是堅韌、是遠見、是責任。他不是一個可以被隨意調侃的笑話,他的離去,更不該成為一場喧囂的狂歡!」
她的聲音裡帶著哽咽,充滿了感染力。
「今天,我在這裡,也同時在靜安陵園,為承淵舉辦了另一場追思會。那裡很安靜,有松柏,有清風。我想,那才是他真正渴望的安息之地。」
她轉向她身後的鏡頭,像是在對全世界宣告:「我們不能讓後人提起顧承淵時,只記得一場荒唐的派對。我在此倡議成立『承淵紀念基金』,為他建立一座博物館,將他的精神,他的功績,永遠地傳承下去!這,才是對他最好的告慰!」
一番話說得是義正辭嚴,感人肺腑。
她身後的幾個商界名流立刻附和:「蘇小姐說得對!顧先生的聲譽不容玷污!」
記者們的鏡頭瘋狂閃爍,對準了沈知意,想要捕捉她臉上哪怕一絲一毫的難堪和狼狽。
全場一片死寂。之前還熱烈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然而,沈知意臉上,沒有他們預想中的任何表情。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蘇晚晴表演,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等蘇晚晴說完了,全場安靜了,她才慢悠悠地放下酒杯,拿起司儀的話筒。
「說完了?」她問,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問「吃了嗎」。
蘇晚晴蹙眉:「沈知意,這不是在開玩笑!」
「我當然知道這不是玩笑。」沈知意笑了,「蘇小姐,你的演講很精彩,感情充沛,邏輯清晰,差點連我都信了。你把顧承淵塑造成了一座完美的、閃閃發光的、應該被供在博物館裡的豐碑。很可惜……」
她頓了頓,朝身後的顧念安使了個眼色。
顧念安點頭,按下了手裡的遙控器。
場地中央那塊巨大的LED屏幕,瞬間切換了畫面。
沒有財務報表,沒有黑料證據,而是一段畫質有些搖晃的視頻。
視頻的場景,像是在某個海島的沙灘上,時間是夜晚,燃著篝火。顧氏集團的高管們圍坐在一起,似乎是公司團建。
鏡頭的中心,是顧承淵。他被一群下屬起鬨,推到了篝火前,手裡還被塞了一把木吉他。他穿著休閒的沙灘褲和白T恤,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臉上滿是抗拒和無奈。
「不唱啊,我五音不全。」他皺著眉,試圖把吉他塞回去。
「老闆唱一個!唱一個我們就答應下半年996!」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視頻里傳來一陣鬨笑,其中一個女人的笑聲最大,最清脆,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那是沈知意的聲音。
顧承淵似乎是認命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撥了幾個不成調的音符,然後,他看向鏡頭的方向,眼神瞬間變得柔軟得不可思議。
他開口唱了,是一首很老土的網絡情歌,跑調跑到了西伯利亞。
「……我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被放逐天際……」
他唱得磕磕巴巴,自己都忍不住笑場了。
「歌詞忘了。」他對著鏡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然後用一種既寵溺又認栽的語氣說:「忘了,反正意思就是,沈知意,我這輩子就被你套牢了。你讓我當霸王龍,我就當霸王龍,你讓我唱歌,我就唱歌。誰讓我的『世界』,歸你管呢。」
視頻結束了。
全場,依舊是一片死寂。
但這一次,寂靜里,沒有尷尬,只有一種巨大的、溫柔的震撼。
人們看到的,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商業帝王,而是一個在愛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備,心甘情願「出醜」的普通男人。他的眼神,他的話語,比任何商業合同、法律文件都更具分量。
蘇晚晴那張精心維持著悲傷的臉,瞬間血色盡失,變得慘白。
她所構建的那個「莊重」的、不容侵犯的顧承淵形象,被這個男人自己,用一把破吉他和一首跑調的情歌,親手擊得粉碎。
沈知意拿起話筒,緩緩走到她面前。
「蘇小姐,看到了嗎?這才是他。一個會在半夜給我煮紅糖水,會因為我一句話就去投資一個不靠譜的項目,會笨拙地給我唱歌的男人。」
「你認識的,是顧承淵的A面。一個需要對家族、對事業、對過去負責的,完美的A面。而我呢,」沈知意笑了,眼中閃著淚光,卻無比驕傲,「我有幸擁有了他的B面,C面,和他所有亂七八糟、一塌糊塗的隱藏面。」
「你說的那個顧承淵,他用那個身份,賺了足夠多的錢,然後,他把所有的錢,和完完整整的他自己,都給了我這個『鬧劇』的女主角。」
「所以,謝謝你的到場,也謝謝你精心策劃的『復仇』。但這場派對的BGM,是他為我選的。你,和你背後的顧文博,沒資格,也沒能力,按下暫停鍵。」
「復仇」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了蘇晚晴的頭頂。她踉蹌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沈知意。
沈知意朝她身後那兩名記者揚了揚下巴:「忘了告訴你們,蘇小姐名下的海外基金,剛剛接收了一筆來自顧文博先生的『友情贊助』。我想,比起一座虛無縹Miao的博物館,大家可能對『復仇千金』聯手『家族叛徒』,意圖侵吞前男友遺產的故事,更感興趣。」
記者們瞬間嗅到了更勁爆的新聞,鏡頭立刻從沈知意身上,轉向了臉色煞白的蘇晚晴。
大勢已去。
蘇晚晴看著眼前這個永遠在笑,卻永遠打不倒的女人,終於明白了。她輸了,從一開始就輸了。她活在過去的回憶里,而沈知意,她擁有的是那個男人的全部現在和未來。
她最終是怎麼離開的,沒人關心。她像一個拙劣的演員,在主角的光環下,倉皇退場。
派對的音樂重新響起,比之前更加熱烈。
風波過後,人們像是完成了一場儀式,更加投入地享受這場特殊的派對。
沈知意一個人走到角落,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照片牆,貼滿了她和顧承淵從相識到相伴的各種照片。有搞怪的,有溫馨的,有抓拍的。
她拿起一杯香檳,對著照片裡那個笑得一臉褶子的男人,輕輕舉了舉杯。
「顧扒皮,看到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鼻音。
「你的爛攤子,我收拾得還不錯吧。」
「派對很成功,吐槽你的人也很多,就是……」
她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
「你沒來,差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