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話音不高,卻像一顆精準投擲的炸彈,在寂靜的會議室里轟然引爆。
顧文博那張用古板和嚴肅精心偽裝的面具,頃刻間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的貪婪與窘迫。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拐杖的尖端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你……你血口噴人!你這是誹謗!」他色厲內荏地咆哮,但那游移不定的眼神,早已出賣了他。
「誹謗?」沈知意揚了揚手裡的手機,顧念安適時地將那份調查報告的核心內容,投影到了會議室的大屏幕上。清晰的公司名稱,觸目驚心的負債數字,以及幾筆用途不明的款項流向,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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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先生,我這人呢,雖然平時喜歡開玩笑,但在錢的問題上,我可是繼承了顧扒皮的優良傳統——算得一清二楚。」沈知意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姿態放鬆得像是自家客廳的主人,「您打著『守護家族榮譽』的旗號,千里迢迢地跑回來,我還真以為您是哪位隱居的得道高人。鬧了半天,是自家生意黃了,想來我這兒『化緣』啊?」
她的話刻薄又直接,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顧文博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
「嘖嘖,用慈善基金的錢,去填您那『貴族禮儀』培訓班的坑?這算盤打得,連顧承淵都得誇你一句『有創意』。只不過,他夸完之後,大概會把你連人帶公司,一起扔到太平洋里餵魚。」
之前還附和顧文博的幾位老理事,此刻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尷尬和懊惱。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滿口仁義道德的「顧家長輩」,內里竟是這般齷齪的算計。
小王經理則是在心裡默默為自家理事長鼓掌:沈太后威武!這戰鬥力,簡直是所向披靡!
顧文博徹底敗了,敗得體無完膚。他像一隻被戳破了的氣球,瞬間泄掉了所有的氣焰,只剩下滿臉的灰敗和屈辱。他知道,大勢已去。
然而,困獸猶鬥。在眾人的注視下,他忽然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沈知意。
「好,很好!我承認,我小看了你!」他幾乎是咬著牙說,「但在錢上我輸了,不代表在情分上我也輸了!沈知意,你不過是一個巧言令色,靠著幾分姿色和手段迷惑了承淵的女人!你根本不懂他!你把他變成了一個圍著你打轉,不思進取的庸人!你把他一生建立的商業帝國,當成你胡鬧的玩具!你這樣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你是在消費他的愛,玷污他的感情!」
這番歇斯底里的指控,讓會議室的空氣再次凝固。
這一次,沈知意沒有立刻反唇相譏。
她沉默了。
那張總是掛著戲謔笑容的臉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表情。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顧文博,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裡面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徹骨的冰冷。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顧念安,都從未見過這樣的沈知意。那是一種被觸及了絕對逆鱗的、不容侵犯的威嚴。
沈知意內心OS:「消費他的愛?玷污他的感情?顧文博,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拿這個說事。我和顧承淵之間的事,輪得到你這種局外人來置喙?」
她緩緩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出了會議室。
眾人不明所以,顧文博以為她是被說中了心事,落荒而逃,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絲病態的快意。
* 「怎麼?被我說中,無話可說了?」
幾分鐘後,沈知意回來了。
她手裡沒有拿什麼文件或者證據,只拿著一個看上去有些年頭的,被摩挲得邊角發亮的胡桃木小盒子。
那是她專門用來存放那張【便利店監控截圖】的盒子。
她走到會議桌的主位,將那個小盒子輕輕放在桌上。然後,她打開了盒子,但並沒有拿出那張照片,而是從盒子的夾層里,取出了一本同樣磨損嚴重的,巴掌大小的黑色皮面筆記本。
「你說我不懂他,說我配不上他。」沈知意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說得對,我確實不懂他為什麼會看上我。我脾氣差,花錢如流水,還總給他惹麻煩。我也問過他這個問題。」
她翻開筆記本,翻到中間一頁,那一頁的頁腳被折起了一個小小的角。
「他沒回答我,但是,後來我整理他遺物的時候,看到了這個。」
她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溫柔,仿佛在看一個稀世珍寶。
「這是他的日記。他這人,悶騷了一輩子,有什麼話從來不直說,都偷偷寫在這裡。」
沈知意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帶著某種魔力,讓整個嘈雜的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十月三日,晴。沈知意又把公司年會的主題定成了『回到白堊紀』,要求所有高管必須扮成恐龍出席,違者扣三個月獎金。荒謬,幼稚,不可理喻。」
念到這裡,小王經理等人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
沈知意頓了頓,繼續念下去。
「但她自己,卻穿了一件綴滿星星的裙子,說她是那顆砸向地球,結束恐龍時代的隕石。她站在台上,燈光照在她身上,比我辦公室里所有的股價K線圖加起來,還要耀眼。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當一隻愚蠢的霸王龍,好像也不錯。」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沈知意翻了一頁。
「十二月七日,雪。又和她吵架了,因為一塊地皮的開發方案。她想建一個『失戀陣線聯盟主題公園』,我覺得她瘋了。冷靜下來,才發現她是因為基金會資助的一個小姑娘,剛剛失戀,情緒很差。她總是有這些看似離譜,卻無比柔軟的理由。」
「顧文博今天又從英國打來電話,勸我回歸『家族正統』,說我的事業需要更『高貴』的血統來繼承。我告訴他,我的世界裡,沒有比沈知意更高貴的血統。他不懂。他眼裡的世界是黑白的,分尊卑,講利益。而我的世界,自從遇見她,就變成了彩色的。她就是秩序,她就是正統。」
念到這裡,沈知意抬頭,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顧文博。
然後,她翻到了最後一篇。字跡已經有些潦草,看得出寫字的人,身體已經很虛弱了。
「醫生說,時間不多了。也好。這輩子,賺過錢,也虧過。得意過,也失落過。唯一穩賺不賠的投資,是在那個便利店門口,被她『碰瓷』。她說我是她的『肋骨』。其實她才是。她是我身上最硬,也最軟的那一根。我走之後,她一定會把我的葬禮辦成一場鬧劇,會繼續折騰我的公司,會把我的書房改成KTV。無所謂了。」
「只要她還在這個世界上,興高采烈地,理直氣壯地,『作威作福』地活著,我的世界,就還沒有散場。顧念安,保護好她。她才是顧家……最珍貴的遺產。」
「至於顧文博之流,若來,不必理會。井底之蛙,如何能與他談論星辰大海。」
日記念完了。
沈知意合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裡。
整個過程,她沒有掉一滴眼淚。但會議室里,小王經理早已紅了眼眶,幾個年輕的女性理事,已經忍不住在偷偷抹眼淚。
顧文博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一動不動。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得連一絲辯駁的力氣都沒有。他引以為傲的「家族」、「體面」、「莊重」,在這一封不像情書的情書面前,被擊得粉碎。
那不是法律文件,不是商業合同,卻是比任何東西都更有分量的,最終的王牌。
它用最顧承淵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了沈知意的所有權。
顧文博最終是怎麼離開的,沒人記得。他好像什麼都沒說,只是佝僂著背,拄著那根再也撐不起他高傲的拐杖,像一個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會議室的人也漸漸散去,只剩下沈知意和顧念安。
夕陽的餘暉從窗外照進來,給沈知意渡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她維持著剛才的姿勢,靜靜地坐著,臉上看不出喜悲。
顧念安走過去,輕輕地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就在那一瞬間,沈知意那根緊繃了一整天的弦,終於斷了。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把臉埋進了手掌里,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輕輕聳動。一滴滾燙的淚,從她的指縫間滲出,滴落在那個胡桃木小盒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帶著濃重的鼻音,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天上的某個人說。
「顧扒皮……你個王八蛋……算你狠……」
「臨走……還給我埋了這麼大一個催淚彈……」
「你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