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回老宅。
老爺子提前讓管家把正廳那面牆重新量了尺寸,安安的水彩原框換了新位置——正中間,左邊留了空,沒說放什麼。
安安進門第一件事就是跑過去看。
"太爺爺,我的畫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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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坐在藤椅上,手裡端著茶杯:"搬家了。正中間,不掛過道。"
"比上次大?"
"框大了。你媽媽挑的。"
蘇念在後面笑:"我挑的框,他挑的牆。"
陸衍沒湊熱鬧,進門換了鞋,徑直往二樓書房走。
老爺子看見他背影,沒叫住,跟蘇念使了個眼色。
蘇念懂,把安安交給廚房的阿姨,自己跟上去。
二樓書房門半掩著。
陸衍站在靠窗那面牆前,手裡拿著個長紙筒——十年前那張鉛筆稿,壓了亞克力板,邊角舊了,紙色比當年黃了一度。
他從書房暗格里取出來的。
蘇念靠在門框上:"你什麼時候拿回來的?"
"上周。從公司保險柜。"
"不壓玻璃板了?"
"壓了十年了。"他說,"該換個地方。"
他從紙筒里抽出來,背面朝上——蘇念看見那個十七歲沒寫完的"念"字,筆畫淺,鉛筆印洇了點,被他當年用指腹蹭過太多次,紙面磨得發毛。
"你背面不裱?"
"裱。正面朝外,背面朝牆。"
"……什麼意思?"
"以前從外面看,差一個名字沒寫完。現在窗里的人在了,背面不用看了。"
蘇念沒接話。
陸衍把畫翻過來,正面朝上——側臉線條,窗框,光從左邊打進來。
十年前他坐在高中教室最後一排,畫了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頭的人。
現在這張紙,要跟安安的水彩畫並排掛在老宅正廳。
一左一右。
左邊十七歲等窗,右邊四歲畫窗里的人。
中間那道縫,留給光。
老爺子在樓下喊:"衍兒!你磨蹭什麼!"
陸衍"嗯"了一聲,把畫卷好,夾在臂彎里。
蘇念在樓梯口等他,他下來經過她身邊,很輕地碰了下她手指。
"走。掛畫去。"
正廳里管家已經把釘子打好了,一左一右,中間留了四指寬。
老爺子抱著安安站在旁邊看,安安仰頭:"太爺爺,中間是縫嗎?"
"是縫。"
"縫裡光。"
"對。縫裡光。"
陸衍把左邊那張掛上去,蘇念扶著右邊安安的畫框角。
兩張畫並排,中間留了縫,不挨。
安安忽然跑過去,站在正中間,張開胳膊。
"我站這裡。"
"你擋光了。"老爺子說。
"我不擋。我是縫。"
蘇念站在後面,手抬起來,沒捂嘴,也沒笑出聲。
陸衍從梯子上下來,彎腰把安安抱起來,放在自己肩上。
安安比畫框高了,低頭看自己的畫,又看旁邊那張舊鉛筆稿。
"爸爸,這個人等了很久嗎?"
"嗯。"
"等到了嗎?"
陸衍手托著她腿,沒看畫,看蘇念。
"等到了。"
蘇念走過去,把安安歪了的揪揪撥正。
"安安,下來吧。你站縫裡,太爺爺拍照。"
老爺子真掏了手機,舉起來,手有點抖,鏡頭對著正廳那面牆。
兩張畫,中間站著個鵝黃裙子的小姑娘,爸爸托著,媽媽在旁邊。
窗里窗外,縫裡光,一個不少。
老爺子拍完,低頭看屏幕,半天沒說話。
"挺好。"他最後說,"開始和現在,都不掛過道。"
回程車上安安在后座困了,腦袋靠著安全座椅,手裡攥著老爺子給她的金鎖——"承安"兩個字刻她生辰,她從兩歲戴到四歲,鏈子長了,陸衍上周說去改短。
蘇念在前排翻手機,相冊最新一張是老爺子發的——正廳全景,畫、人、光,沒修圖,暖黃燈光。
她設成了鎖屏。
陸衍餘光看見了:"你換壁紙了?"
"嗯。"
"用多久?"
"先用著。"
"過年回老宅再拍新的。"
"行。"
安安在后座咕噥了一句夢話,沒聽清。
蘇念回頭:"她說什麼?"
陸衍從後視鏡看了眼:"她說——'以後還有新窗嗎'。"
"你聽清了?"
"嗯。"
"你怎麼回?"
"還沒回。等她醒了再說。"
蘇念沒催。
車進隧道,光滅了一秒,出來時江面斜陽打在車窗上,一道窄窄的亮縫,從左劃到右。
陸衍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搭在蘇念手背上。
"以後還有。"
"什麼?"
"新窗。她醒了我告訴她。"
蘇念沒抽手。
"你告訴她。她信你。"
"也信你。"
"……一起說。"
隧道口的光最後一道掃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不刺眼。
十七歲沒敢遞出去的那張紙,現在掛在正廳正中間,旁邊是女兒畫的窗。
窗邊的人不用看了。
窗里的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