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妍現在每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給沈默打了電話。「幫我個忙。江城最高的那家餐廳，靠窗的位置，這周六晚上。」
沈默沉默了一下。「你要幹嘛？」
「告白。」
「終於！行，我幫你訂。還有呢？」
「還要一束花。紅玫瑰，九十九朵。」
「俗不俗？」
「俗。但她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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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林婉晴。表面上什麼都不在乎，其實什麼都在乎。」
沈默嘆了口氣。「行。花我幫你訂。還有呢？」
「還有背景音樂。要鋼琴曲，不要有歌詞的。她喜歡蕭邦。」
「你連她喜歡蕭邦都知道？」
「她書房裡放著蕭邦的CD。」沈默又嘆了口氣。「你們倆，真是沒救了。」
等得連沈默都說「你再不告白我就替你告了」。她不是不敢，是不想搞砸。
林婉晴值得一個完美的告白，浪漫的、正式的、讓她一輩子都忘不掉的。
江妍在腦海里排練了無數遍，選場地、選時間、選台詞、選背景音樂，細緻到連呼吸的節奏都算好了。
她要在江城最高的餐廳，訂靠窗的位置，看萬家燈火，在牛排和紅酒的陪伴下，說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話。
另一邊。
江妍不知道的是，林婉晴也訂了這家大樓里的餐廳。
但她訂了周日晚上的餐廳，跟江妍訂的是同一家。
兩個人選了同一個地方，同一個靠窗的位置，甚至同一束九十九朵紅玫瑰。
她們沒有商量過，但默契得像排練過。
她讓蘇念打電話，說「林總要訂周日晚上的位子，靠窗」。蘇念掛了電話，看著她。「林總，您訂餐廳幹嘛？」
「吃飯。」
「跟誰？」
「跟江妍。」蘇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對上林婉晴的目光，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我明白了。」
林婉晴又訂了一束花。不是紅玫瑰——她覺得紅玫瑰太俗了。
她訂了白玫瑰，九十九朵，花語是「我足以與你相配」。她不知道江妍會不會喜歡，但她覺得白玫瑰更適合她們。
乾淨的、純粹的、不張揚的。
她還準備了一份禮物。一本相冊。
裡面是她和江妍從認識到現在的照片，第一次見面的酒店、新婚夜的客廳、遊樂園的摩天輪、海邊沙灘上的腳印、醫院裡十指相扣的手。
每一張照片都是她們走過的路，每一個瞬間都是她捨不得忘記的記憶。
她花了一周時間整理這些照片，翻遍了手機相冊，還找洛依依要了不少偷拍照。
有些照片裡江妍在笑，有些在發呆，有些在偷看她。每一張她都記得是什麼時候拍的，在哪裡拍的，當時的心情是什麼。她把這些記憶裝進相冊，在最後一頁寫了一段話 「江妍，謝謝你走進我的生活。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我也可以被人這樣對待。」
她寫這段話的時候手在抖，字跡沒有平時工整，她沒有重寫。因為這段話是她的真心，真心不需要完美。
周六下午，江妍站在鏡子前，換了三套衣服。
黑色襯衫，深藍色西褲，頭髮放下來，化了淡妝。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一口氣。「江妍，你可以的。你連陸景川都不怕，還怕告個白嗎？」
手機震了，沈默發來消息：「餐廳訂好了，七點，靠窗。花也訂好了，六點半送到餐廳。背景音樂我跟餐廳說了，蕭邦的夜曲。」
江妍回覆：「謝了。」
沈默：「別謝。成了請我吃飯。」
江妍走出客臥，林婉晴正在客廳看書。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散著，沒有化妝。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柔軟而溫暖。
「林婉晴。」
「嗯？」
「晚上出去吃。」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婉晴看著她。「你今天化妝了？」
「嗯。」
「去哪吃飯要化妝？」
「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婉晴沒有追問。她內心在OS：不會吧？應該不是我想的那樣吧？ 她放下書，站起來。「我去換衣服。」
她走進主臥，江妍站在客廳里，手心全是汗。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濕的，在褲子上擦了擦，又濕了。
她給沈默發了條消息：「緊張。」
沈默：「你江妍還會緊張？」
江妍：「第一次告白。沒經驗。」
沈默：「沒事。真情實感最重要。別背台詞，說心裡話。」
江妍看著「說心裡話」三個字，深吸一口氣。
林婉晴換好衣服出來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收腰設計，裙擺到小腿，頭髮編成一條鬆散的辮子垂在肩側，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整個人看起來溫柔了很多，不是平時那種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種讓人想靠近的、像月光一樣的柔。手裡還拿了個高檔牛皮紙袋。
江妍看著她，心跳漏了一拍。「你穿成這樣，是去吃飯還是去結婚？」
「有區別嗎？」
「有。吃飯可以打包，結婚不能。」
「那你跑嗎？」
「不跑。」
林婉晴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兩人開車到了江城最高的那棟大樓。
林婉晴看目的地抬頭看了看這棟大樓，抽了抽嘴，忍住不讓自己問出心中那些話。
餐廳在六十七層，需要轉兩次電梯。
一路上江妍的手心都在出汗，握著方向盤滑了好幾次。
林婉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你手心出汗。」
「緊張。」
「緊張什麼？」
「請你吃飯緊張。」
電梯到了六十七層，門開了。
餐廳的燈光很暗，每張桌子上都點著一盞小蠟燭，窗外是江城的夜景，萬家燈火在腳下鋪開，像一片發光的海洋。
林婉晴看著窗外的夜景，眼睛裡映著那些光。「很漂亮。」
「你喜歡就好。」
服務員走過來，帶著她們到了靠窗的位置。桌子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擺著精緻的餐具，正中間放著一束紅玫瑰，九十九朵，包裝得很漂亮，絲帶在燭光中微微發光。
林婉晴看著那束花，抿了抿唇，又看著江妍。「你訂的？」
「嗯。」
「今天什麼日子？」林婉晴裝作不知道。
「不是什麼日子。就是想請你吃飯。」
林婉晴沒有拆穿她。兩個人坐下來，服務員拿來菜單，江妍點了林婉晴愛吃的菜，牛排、沙拉、蘑菇湯，還有一瓶紅酒。
燭光落在林婉晴臉上，把她眼睛裡那種柔軟的東西照得清晰可見。
「林婉晴。」
「嗯。」
「這裡的環境還行吧？」
「還行。」
「十分打幾分？」
「還沒吃，不知道。」
江妍笑了，有點胡言亂語。「那吃完再打分。」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了。
牛排煎得很嫩，沙拉很新鮮，蘑菇湯很濃。林婉晴每一道都嘗了一口，說「還行。」
江妍知道，她說「還行」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那是她表達「好吃」的方式。吃到一半，江妍放下刀叉。
林婉晴也放下刀叉。「怎麼了？」
「我有話跟你說。」
林婉晴看著她。「你說。」
江妍深吸一口氣。
她準備了一肚子台詞，文藝的、深情的、讓人聽了想哭的。她排練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記得。
但此刻，看著林婉晴的眼睛，她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林婉晴，我...」
「嗯？」
「我...你...那個...」
林婉晴看著她。「你到底想說什麼？」
江妍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林婉晴旁邊。她單膝跪下來，不是求婚，是告白。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面不是戒指，是一條手鍊。銀色的，很細，墜子是一顆小星星。
林婉晴看著那條手鍊，又看著江妍。
「江妍，你幹嘛？」
「告白。」
「告白為什麼要跪？」
「電視裡都這麼演。」
「電視裡是求婚。」
「差不多。」
林婉晴看著她，嘴角微微抽動。「你起來。」
「不起。說完再起。」
江妍深吸一口氣。「林婉晴，我喜歡你。不是協議的那種，是真的。從新婚夜就開始了。」
林婉晴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教我做飯的時候，站在我身後，手握著我的手。我心跳快得以為你要聽到了。你在遊樂園抓著我的手，說『因為你想去』的時候，我在心裡說了一百遍『我喜歡你』。你在江邊哭，我抱著你，你說『有我在』的時候，我差點就說了。摩天輪上你親我，我以為我在做夢，但那是真的。」
江妍的聲音有些抖。「林婉晴，我喜歡你。不是今天比昨天多一點，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林婉晴看著她，眼眶紅了。
「你...你先起來。」
「不起。你還沒回答。」
「你先起來。」
「你先回答。」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不肯讓步。旁邊的客人開始注意到這邊，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笑。
服務員走過來，小聲說：「女士，這裡不能跪著用餐。」
江妍轉頭看著他。「我這不是用餐。我是在告白。」
服務員愣了一下。「那您能告快一點嗎？還有客人。」
江妍深吸一口氣，轉回頭看著林婉晴。「林婉晴，你答不答應？」
林婉晴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眼淚滑過臉頰。
「你起來。」
「不起。」
「你手鍊掉地上了。」
江妍低頭一看，手鍊從小盒子裡滑了出去，滾到了桌子底下。
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撿，夠不著。她趴在地上，手臂伸到最長，終於夠到了手鍊。
但她的褲子被桌腿勾住了，站起來的時候「撕拉」一聲...褲腿從膝蓋處裂開了一道口子。
空氣突然安靜了。
江妍站在林婉晴面前，手裡攥著那條手鍊，褲腿裂開了一條縫，露出裡面白花花的膝蓋。
旁邊的客人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林婉晴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開始上揚。
「你的褲子...」
「我知道。」
「裂了。」
「我知道。」
「那你還告白嗎？」
江妍看著她，看著她嘴角壓不住的笑，看著她眼睛裡又哭又笑的複雜表情，自己也笑了。「告。告完再說。」
她重新單膝跪下，這次小心地避開了桌腿。她舉起那條手鍊，星星墜子在燭光中微微發光。「林婉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林婉晴看著她。燭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睛裡那種柔軟的東西照得清晰可見。
「好。」
江妍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說好。」
江妍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把手鍊戴在林婉晴手腕上，手指在發抖，扣了好幾下才扣上。
「你哭了。」林婉晴說。
「沒有。」
林婉晴看著她，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你嘴硬的樣子跟我一樣。」
江妍破涕為笑。「跟你學的。」
「那你學得不錯。」
「謝謝老師。」
兩個人對視著，燭光在她們臉上跳躍。旁邊的客人鼓起了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在一起」。
服務員走過來，小聲說：「恭喜兩位。但您能不能先起來？地上涼。」
江妍站起來，褲腿還裂著，膝蓋還露著，但她不在乎。
她握著林婉晴的手，兩個人十指相扣。
「林婉晴。」
「嗯。」
「你剛才答應我了。」
「嗯。」
「不能反悔。」
「不反悔。」
「那我們現在算在一起了？」
「算吧。」
江妍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林婉晴打斷她，從牛皮紙袋裡拿出那本相冊，推到她面前。「給你。」
江妍翻開相冊，第一頁是她和林婉晴第一次見面的照片，酒店裡，兩個人坐在餐桌兩端，表情都不太好看。她在笑，林婉晴在冷著臉。
第二頁是新婚夜，兩個人站在客廳里，中間隔著很遠的距離。
第三頁是遊樂園，摩天輪上，兩個人靠得很近。
第四頁是海邊，夕陽下，兩個人手牽著手。
每一頁都是她們的記憶，每一個瞬間都被林婉晴小心翼翼地收藏著。
江妍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到了那行字 「江妍，謝謝你走進我的生活。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我也可以被人這樣對待。」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林婉晴，你什麼時候做的？」
「這一周。」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就不叫驚喜了。」
江妍抬起頭看著她，淚眼模糊。「你準備這些，為什麼不跟我說？」
「你這不是也準備了。你也沒跟我說。」
「這不告訴你了就沒有驚喜了。」
「我在你說出去吃飯還化了妝，我就知道你心裡的小九九，沒想到來的餐廳還是同一個。」
「啊？這麼巧？真的嗎？」
「對啊，我讓蘇念幫我訂了，但是是周日晚上的，沒想到你先一步了。」
「原來我們這麼有默契啊，嘿嘿。」
兩個人對視著，又笑了。
吃完兩個人走出餐廳。
電梯裡只有她們兩個，鏡面把兩個人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江妍看著鏡面里林婉晴的臉微微泛紅，嘴角帶著笑，壓都壓不住。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洛依依不在家，在張清研那兒。公寓裡只有兩個人。
江妍換了鞋，站在玄關看著林婉晴。林婉晴也看著她。
「你今天告白的台詞，準備了多久？」林婉晴問。
「一周。」
「那一周就準備了，這幾天在做飯我心跳快得以為你要聽到了』？然後還有別的。忘了。」
「那你褲子裂了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完了，搞砸了。」
「沒有搞砸。」
「真的？」
「真的。很特別的告白。別人沒有。」
江妍被噎住看著她。「那你喜歡嗎？」
林婉晴沉默了一下。「喜歡。」
江妍笑了，伸手抱住她。「我也喜歡你送的相冊。」
林婉晴把臉埋在她肩窩裡偷偷笑。
「林婉晴。以後每年的今天，我們都去那家餐廳吃飯。」
「好。」
「穿同樣的衣服。」
「你褲子裂了的那條？」
「換一條。同款。」
林婉晴從她肩上抬起頭，笑著看著她。「好。」
深夜，兩個人各自回房。
江妍笑了，她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主臥里，林婉晴躺在床上，看著手腕上的手鍊。星星墜子在月光下微微發光。她伸手摸了摸那顆星星，嘴角慢慢上揚。
「江妍。」她在黑暗中輕聲說，「你的告白很爛。但我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