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輪轉到地面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動。
工作人員敲了敲門，江妍才如夢初醒地鬆開林婉晴的手，推開廂門走出去。她的腿有些軟——不是怕高，是那個吻的後勁太大。林婉晴跟在她後面，步伐倒是穩，但江妍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裙角，那是她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
兩個人並肩走出摩天輪站台，誰都沒有說話。陽光很好，遊樂園裡到處是孩子們的歡笑聲，彩色的氣球在風中飄蕩。但她們像是被一個透明的泡泡罩住了，外界的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走到停車場，江妍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林婉晴坐進副駕駛。引擎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車廂里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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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妍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腦子裡卻全是剛才摩天輪上的畫面——她問「我可以親你嗎」，林婉晴沒有說話，直接吻了上來。嘴唇貼上來的那幾秒鐘，她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了，只能感受到林婉晴嘴唇的溫度——軟的，溫的，帶著一點點薄荷的清涼。她不知道林婉晴什麼時候吃的薄荷糖，也許是進遊樂園之前，也許是排隊的時候，也許是在摩天輪上偷偷吃的。她記得自己閉上眼睛，記得自己伸手攬住了林婉晴的腰，記得林婉晴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微微用力。那個吻不長，也許只有幾秒，但她覺得過了很久，久到她記清了每一個細節——林婉晴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呼吸溫熱地拂在她臉上，嘴唇從生澀到柔軟，像一朵花慢慢綻放。
然後摩天輪停了。然後她們分開了。然後就是現在——兩個人坐在車裡，誰都不說話。
紅燈。江妍停下來，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著。她偷偷看了一眼林婉晴。林婉晴看著窗外，側臉被陽光照得發亮，表情平靜，跟平時一模一樣。但江妍注意到她的耳尖還是紅的，從摩天輪上一直紅到現在，沒有退下去過。
「林婉晴。」江妍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
「剛才——」
「綠燈了。」
江妍踩下油門，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剛才那個吻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要親我？你是不是也喜歡我？每一個問題都太重了，重到她怕問出口之後，接不住答案。
車子繼續往前開。經過江橋的時候，林婉晴突然開口了。「你剛才在摩天輪上問我，可不可以親你。」
江妍的手指緊了一下。「嗯。」
「你為什麼要問？」
江妍愣了一下。「什麼？」
「你想親就親，為什麼要問？」
江妍想了想。「因為怕你不願意。」
「那如果我不願意呢？」
「那我就不親。」
林婉晴沉默了。江妍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笨」的無奈。
車子到了小區地庫，熄了火。兩個人坐在車裡，誰都沒有下車。地庫的燈是感應式的，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反反覆覆。
「林婉晴。」
「嗯。」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要親我？」
林婉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妍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開口了。「因為你想親我。」
江妍愣住了。「就因為我想親你？」
「嗯。」
「那你呢？你想親我嗎？」
林婉晴沒有回答。她拉開車門，走了出去。江妍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走進電梯，看著電梯門關上。她沒有追上去，因為她需要時間——需要時間消化那個吻，需要時間消化林婉晴說的話，需要時間想清楚這一切到底意味著什麼。
電梯裡只有林婉晴一個人。她看著鏡面里的自己，臉紅著，嘴唇微微有些腫——是剛才接吻留下的痕跡。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想起摩天輪上江妍問「我可以親你嗎」時的表情——緊張、期待、小心翼翼，像一個小孩子問大人「我可以吃糖嗎」。她說不出「可以」，因為那兩個字太輕了，輕到載不動她想說的所有話。所以她什麼都沒說，直接親了上去。這是她這輩子做過最衝動的事。她不後悔，但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電梯到了。林婉晴走出去，開門，換鞋，走進主臥。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心跳還是快的，從摩天輪上到現在一直沒有慢下來。
她想起那個吻的觸感——江妍的嘴唇比看起來更軟，帶著一點點咖啡的苦味。她在摩天輪上喝過咖啡？不，她喝的是水。也許是早上喝的咖啡，味道還留在唇齒之間。林婉晴把臉埋在膝蓋里，悶悶地說了一聲——「完了。」
她動心了。不是那種「有點喜歡」的動心，是那種「完了」的動心——像掉進了一個坑，爬不出來了，也不想爬了。
江妍在地庫里坐了十分鐘，才上樓。她開門的時候聽到主臥的門關著，沒有聲音。她換了鞋，走進客臥，關上門，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怎麼辦。」她自言自語，「我好像真的喜歡她。」
不是「好像」，是「真的」。從摩天輪上她親過來的那一刻，她就確定了——她不是喜歡她，是愛她。愛到在摩天輪上問「我可以親你嗎」的時候，手在抖；愛到她親過來的時候，眼眶突然酸了；愛到現在躺在這裡，腦子裡全是她的臉。
江妍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完了。」
她動心了，動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不留餘地。
晚飯時間，兩個人都沒有出來。洛依依回來的時候看到廚房冷鍋冷灶，客廳沒有燈，走廊靜悄悄的。她敲了敲主臥的門。「姐姐，你吃飯了嗎？」「不餓。」又敲了敲客臥的門。「表嫂，你吃飯了嗎？」「不餓。」
洛依依站在走廊里，皺起了眉頭。她給張清研發了條消息：「姐姐和表嫂好像吵架了。」張清研秒回：「為什麼？」洛依依：「不知道。兩個人都說不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張清研沉默了一下。「我去買飯，你送過去。不管吵沒吵，飯總要吃的。」
晚上八點，張清研拎著兩大袋外賣來了。洛依依把飯菜分裝成兩份，一份端到主臥門口，一份端到客臥門口。
「姐姐，飯放在門口了。你記得吃。」「表嫂，飯放在門口了。你記得吃。」
然後兩個人坐在客廳里，大眼瞪小眼。張清研壓低聲音。「到底怎麼了？」洛依依也壓低聲音。「我不知道。她們今天去遊樂園了。」「遊樂園？約會？」「嗯。表嫂說是假裝約會引陸景川，但我覺得是真的。」「然後呢？」「然後回來就這樣了。」
張清研想了想。「你有沒有問她們？」
「不敢。」
張清研嘆了口氣。「行吧，等她們自己消化。」
主臥里，林婉晴聽到洛依依離開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打開門。門口放著一袋外賣，旁邊還貼了一張便簽紙：「姐姐，不管發生什麼，先吃飯。——依依」
林婉晴看著這張便簽紙，看了很久。她彎腰拿起外賣袋，關上門，坐在床邊打開飯盒。菜是她愛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西紅柿蛋湯。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好吃，但她嘗不出味道。因為腦子裡全是江妍，全是摩天輪上那個吻。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機。打開江妍的聊天框，看到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今天早上發的——「今天天氣不錯，適合約會。」她當時回復了一個「嗯」。沒有表情包，沒有多餘的標點符號，只有一個「嗯」。但那個「嗯」底下藏著多少期待，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打了幾個字——「你睡了嗎？」又刪掉了。「今天的事，我們談談。」又刪掉了。「我喜歡你。」最後她什麼都沒發，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關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聽著隔壁的動靜。那邊很安靜，但燈還亮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橘黃色光。江妍也沒睡。
「江妍。」她在黑暗中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客臥里，江妍坐在床邊，面前的外賣已經涼了。她沒有吃，不是不餓，是吃不下。她拿起手機給沈默發了一條消息：「問你一個問題。」
沈默秒回：「說。」
江妍：「如果一個人親了你，然後你們一路沒說話，各自關在房間裡不出來，這說明什麼？」
沈默沉默了一下。「你親了林婉晴？」
江妍：「她親的我。」
沈默：「！！！然後呢？」
江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一路沒說話，各自回家，各自關在房間裡。」
沈默：「你們倆……真是絕了。」
江妍：「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沈默：「這說明你們倆都慫。明明喜歡對方，誰都不敢先開口。她親了你，說明她喜歡你。你被她親了，說明你喜歡她。那還有什麼好糾結的？去敲她的門，說清楚。」
江妍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去敲她的門，說清楚。她想，但她不敢。不是因為怕被拒絕，是怕說清楚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現在的她們——住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上班，偶爾牽手，偶爾擁抱，偶爾接吻。這些「偶爾」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包裹著她們之間那個還沒說破的秘密。說破了，糖衣化了，底下是甜的，還是苦的？她不知道。
江妍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黑暗中，她翻了個身，抱住了被子。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跟林婉晴身上的一模一樣。她閉上眼睛，在心裡說——「林婉晴，我喜歡你。今天沒說出口，但總有一天我會說的。」
第二天早上，江妍醒來的時候看到手機里有條消息。林婉晴發的，時間是凌晨三點。「早餐想吃什麼？」
凌晨三點。她三點還沒睡。
江妍回覆：「你做的都行。」
她起床洗漱，走出客臥的時候，林婉晴已經在廚房了。她繫著圍裙正在煎蛋，聽到腳步聲頭都沒回。「粥在鍋里，煎蛋馬上好。」
江妍洗了手坐下來。林婉晴把煎蛋端過來，兩個盤子並排放在桌上。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早餐，跟平時一模一樣。但空氣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什麼話被咽下去了，梗在兩個人的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林婉晴。」「嗯。」「你昨晚幾點睡的？」
「十二點。」
「你騙人。你三點給我發消息了。」
林婉晴夾菜的手頓了一下。「那是你做夢。」
「我沒有做夢。我截圖了。」
林婉晴沉默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吃飯。
「林婉晴。」「又怎麼了？」「你看著我。」
林婉晴抬起頭看著她。四目相對，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臉上。
「昨天的事，我們談談。」江妍說。
「沒什麼好談的。」
「有。你親了我。」
「你也想親我。」
「我沒否認。我想親你。從很久以前就想。」
林婉晴的睫毛顫了一下。
「所以我們需要談談。」江妍的聲音很輕，「談談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你覺得是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我想聽你說。」
林婉晴放下筷子，看著她。晨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睛裡那種平時藏得很深的東西照了出來——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種柔軟的、滾燙的、像要把人灼傷的東西。
「江妍。」「嗯。」「我喜歡你。」
江妍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說什麼？」
「我說，我喜歡你。」林婉晴的聲音有些啞，「從遊樂園那次就開始了。你牽我的手，我沒有躲。不是因為沒反應過來，是因為不想躲。」
江妍的眼眶紅了。
「摩天輪上你問我可不可以親你，我沒有回答，因為我怕一開口聲音會抖。」林婉晴深吸一口氣，「所以我直接親了你。」
江妍的眼淚掉了下來。「林婉晴，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的時候，我會想哭。」
「那你哭吧。我陪著你。」
江妍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林婉晴面前。她伸手把林婉晴從椅子上拉起來抱住她。林婉晴沒有掙扎，把臉埋在她肩窩裡。
「林婉晴。」「嗯。」「我也喜歡你。從新婚夜就開始了。你帶著陸景川回家，我生氣，不是因為他在我們家，是因為你跟他在一起。」
林婉晴抬起頭看著她。「那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不敢。怕說了你跑。」
「我不跑。」
「你確定？」
「確定。」
江妍看著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那我們這算在一起了？」
「算吧。」
「你說了算。」
林婉晴看著她，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別哭了。吃飯。」
「你先吃。」
「一起。」
兩個人重新坐下來。粥還熱著，煎蛋還溫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上，把白粥的熱氣照得清晰可見。
「江妍。」「嗯。」「以後你想親我，不用問。」
江妍愣了一下。「直接親？」
「嗯。」
江妍看著她，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