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爺爺住院的消息在家族群里炸開了鍋。
江妍的小姑從國外打來越洋電話，哭了半小時；江妍的堂弟連夜從隔壁城市趕回來，在病房裡守了一夜；連平時不怎麼走動的遠房親戚都打來電話問候。但江爺爺最想見的兩個人，已經見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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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妍醒來匆匆趕回醫院，林婉晴在公司開會，說開完會就來。
江妍推門進病房的時候，江爺爺正半靠在床上喝粥，氣色比昨天好了很多，臉上的血色回來了，聲音也洪亮了。
「妍妍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爺爺，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了。」江爺爺把粥碗遞給護工，拍了拍床邊，「坐。跟你說點事。」
江妍坐下來，看著爺爺。
江爺爺的表情比平時認真了很多。
「妍妍，你跟林丫頭到底怎麼回事？」
江妍的心跳突然快了。「什麼怎麼回事？」
「別裝了。你是我孫女，你什麼樣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看林丫頭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江妍低下頭。「爺爺，我們...」
「在一起了？」
江妍沉默了一下，點頭。「嗯。在一起了。」
江爺爺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終於能走到一起了。」
江妍的臉紅了。「爺爺，您別說了……」
「怎麼？害羞了？你江妍還會害羞？」
「爺爺！」
江爺爺笑了，笑著笑著咳嗽了兩聲。護工趕緊過來給他拍背，他擺了擺手說沒事。
等呼吸平穩了，他伸手拉住江妍的手。
「妍妍，爺爺跟你說幾句心裡話。」
江妍看著他。江爺爺的聲音低了下來。「爺爺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雖然你爸媽年輕還不需要指望著你。但爺爺就你一個孫女，爺爺走了，你怎麼辦？」
「爺爺，您別這麼說....」
「你聽我說完。」江爺爺握緊了她的手，「爺爺不怕死，人早晚都有那一天。爺爺怕的是你一個人。你從小就倔，什麼事都自己扛，受了委屈也不說。以前你交那些朋友，爺爺看著心疼，但沒說。因為那些人不值得你說。但林丫頭不一樣。」
江妍的眼眶紅了。
「她現在看你的眼神，跟別人看你的眼神不一樣。別人看你是『江家的女兒』，她看你是『你』。她在意你這個人，不是你的家世，不是你的臉，是你。爺爺活了七十多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江妍的眼淚掉了下來。「爺爺，您別說這些了，您身體好好的...」
「好，不說。就說一句，你跟林丫頭，好好的。別吵架。你脾氣不好，但要多讓著她，多哄著她。兩個人過日子，不是誰壓誰一頭，是互相撐著。」江妍哭著點頭，眼淚滴在爺爺手背上。
江爺爺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別哭了。你哭起來不好看。」
「爺爺，您跟林婉晴說的一樣。」
「她說你哭起來不好看？」
「嗯。」
「那說明她也仔細看過你。只有仔細看過你的人，才知道你哭起來什麼樣。」
江妍破涕為笑。
江爺爺看著她，也笑了。「好了，別在這兒哭了。去給林丫頭打電話，讓她晚上來醫院一起吃飯。我讓食堂多加兩個菜。」
「爺爺，醫院食堂的菜不好吃。」
「那就讓你媽做。她做的紅燒肉還行。」
江妍笑了，站起來擦了擦臉。「好。我跟她說。」
她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給林婉晴打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餵？爺爺怎麼樣了？」
「好多了。他說讓你晚上來吃飯。」
林婉晴沉默了一下。「醫院食堂？」
「我媽做。她做的紅燒肉還行。」
「……好。我開完會過來。」
「林婉晴。」
「嗯。」
「爺爺知道我們在一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呢？」
「他說讓我們好好的。」
又沉默了一會兒。「好。」
掛了電話，江妍靠在走廊的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她閉上眼睛，嘴角慢慢上揚。爺爺祝福真心希望她們好。
晚上，林婉晴來了。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工作時的西裝，是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髮放下來，化了一點淡妝。手裡拎著水果和營養品。江妍在病房門口看到她的第一眼愣了一下。
「你打扮了？」
「沒有。」
「你化妝了。」
「防曬霜。」
「晚上擦什麼防曬？」
林婉晴沒理她，推開病房門。
江爺爺正在看手機，看到林婉晴進來放下手機笑了。「林丫頭來了？快坐。」
林婉晴把水果和營養品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下。「爺爺，您好點了嗎？」
「好多了。妍妍說你晚上來，我讓她媽做了紅燒肉。你嘗嘗。」
江母從旁邊的小桌上端來一個保溫盒，打開，紅燒肉的香味立刻瀰漫了整個病房。
林婉晴接過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好吃。阿姨手藝真好。」
江母笑了。「好吃就多吃點。妍妍說你愛吃紅燒肉，我特意燉了兩個小時。」
林婉晴看了江妍一眼，眼神里有意外，她愛吃紅燒肉還跟她媽說了。
江妍聳了聳肩，眼神里寫著「這不是應該的嗎」。
江母給林婉晴盛了一碗飯，又給江妍盛了一碗。
四個人在病房裡圍著一個小桌子吃飯，畫面有些擁擠，但格外溫馨。
江爺爺心情好，吃了大半碗飯，比中午多。
江母高興得眼眶都紅了。「爸，您今天吃得多，明天肯定恢復得更快。」
「那是。林丫頭來了，我高興。一高興就吃得多了。」
林婉晴給江爺爺夾了一塊紅燒肉。「爺爺，您多吃點。但醫生說不能吃太油膩的，就一塊。」
江爺爺笑了。「好，一塊。聽你的。」
江妍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那種又酸又漲的感覺又上來了。
爺爺從來沒有這麼聽誰的話，連她的話都不怎麼聽，但對林婉晴言聽計從，他信任林婉晴，信任她不會害他。
吃完飯，江母收拾碗筷去洗。江爺爺讓江妍出去買水果，說想吃草莓。
江妍知道他是想支開她，單獨跟林婉晴說話，她沒有拆穿，拿起外套出去了。
病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江爺爺看著林婉晴。「林丫頭，你跟妍妍在一起，委屈你了。」
林婉晴愣了一下。「爺爺，我不委屈。」
「那丫頭脾氣不好，嘴又毒，還不會做飯。」
「她會做。最近在學。西紅柿炒雞蛋已經做得不錯了。」
江爺爺看著她。「你在替她說話？」
「我在陳述事實。」
江爺爺笑了。「你這性格，跟她正配。她急，你穩。她衝動，你冷靜。她嘴上沒把門，你心裡有桿秤。」
林婉晴沒有說話。江爺爺拉著她的手，像拉孫女一樣。「林丫頭，爺爺求你一件事。」
「爺爺，您說。」
「好好照顧妍妍。她從小到大，沒人真正照顧過她。她爸媽疼她，但不懂她。朋友多，沒幾個真心的。爺爺疼她，但爺爺老了，陪不了她多久了。」
林婉晴看著江爺爺花白的頭髮、手背上那些老年斑、還有眼睛裡那種「把最重要的人託付給你」的鄭重，聲音有些啞。「爺爺，我會的。我會照顧她。」
「不是照顧她，是陪著她。她不需要人照顧，她需要人陪。一個人太久了，會以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但她是需要的，只是不肯說。」
林婉晴點頭。「我知道。」
江爺爺看著她，眼眶紅了。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好。那就好。」
江妍買了草莓回來，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爺爺眼眶紅紅的，林婉晴的眼眶也紅紅的。
她愣了一下。「怎麼了？你們吵架了？」
「沒有。風大。」江爺爺說。
「病房裡哪來的風？」
「空調風。」
江妍看向林婉晴，林婉晴移開目光。
江妍沒有追問，把草莓洗了裝在盤子裡。三個人一起吃草莓。
「林丫頭，你吃草莓。妍妍買的，甜。」
林婉晴拿了一顆咬了一口。「嗯，甜。」
江妍也拿了一顆，咬了一口。酸的。她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麼，一顆一顆地吃著。
晚上九點，江爺爺催她們回去。「晚了，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
江妍不想走，被江爺爺瞪了一眼。「你在這兒幹嘛？又不治病。回去睡覺，明天再來。」
林婉晴拉了拉江妍的袖子。「走吧。明天再來。」
兩個人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靜。
江妍突然開口。「林婉晴，我爺爺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騙人。你眼睛紅了。」
「風吹的。」
「病房裡沒有風。」
「空調風。」
江妍看著她，笑了。「行，空調風。」
兩個人並肩走過走廊，陽光已經從窗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走廊盡頭的月光。
江妍伸手，握住了林婉晴的手。林婉晴沒有抽回。
「林婉晴。」
「嗯。」
「謝謝你來看我爺爺。」
「他是你爺爺。也是我的。」
江妍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轉頭看著林婉晴。林婉晴沒有看她，看著前方。
月光落在她臉上，「你說什麼？」
「我說，他是你爺爺，也是我的。我們在一起了，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江妍的眼眶紅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握著林婉晴的手又緊了幾分。
「林婉晴。你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差點哭了。」
「別哭。你哭起來不好看。」
「你怎麼跟我爺爺說一樣的話？」
「因為我們都仔細看過你。」
江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站在走廊里，月光照著她，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
林婉晴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別哭了。再哭草莓白吃了。」
江妍破涕為笑。「草莓是酸的。」
「我知道。」
「那你說甜？」
「因為是你買的。」
江妍看著她，心跳漏了一拍。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愛你」，但三個字太重了，怕說出來會把她壓垮。
她換了一句 「林婉晴，我們回家吧。」
「好。」
兩個人手牽手走出醫院大門。
月光灑在她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棵樹。
江妍抬頭看著月亮。「林婉晴，今晚月亮好圓。」
「嗯。」
「以後每次月亮圓的時候，我們都來看爺爺。」
「好。」
「你都說好？」
「因為你說的都對。」
江妍轉頭看著她。她第一次覺得林婉晴不像冰山了。像月亮，清冷的、溫柔的、在黑夜裡發光的那種。
「林婉晴。」
「嗯。」
「我喜歡你。不是昨天那種喜歡，是今天比昨天多一點的喜歡。」
林婉晴看著她。「我也是。今天比昨天多一點，明天比今天多一點。」
江妍笑了。「那後天呢？」
「後天再說。」
「你總是後天再說。」
「因為後天還沒到。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妍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把林婉晴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好。後天我等你說。」
兩個人上了車。江妍開車，林婉晴坐在副駕駛。
車窗搖下來一半，夜風灌進來，帶著春天的花香。
「江妍。你爺爺說，讓我好好照顧你。」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會的。」
江妍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林婉晴。不用照顧我。你陪著我就行。」
林婉晴看著她。「好。」
車子駛過江橋，橋下的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
江妍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林婉晴，她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江妍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把副駕駛的座椅靠背調低了一些，讓她睡得更舒服。
「林婉晴。」
「嗯？我沒睡。」
「我知道。就是想叫你一聲。」
林婉晴睜開眼睛看著她。
路燈的光一盞盞掠過，在江妍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