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江妍的手機在床頭柜上瘋狂震動,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得像一把刀。
她迷迷糊糊地接起來,聽到江母的聲音,不是在說話,是在哭。
「妍妍,你爺爺……你爺爺他……」
江妍瞬間清醒了,從床上彈起來。「我媽?爺爺怎麼了?」
「心臟病發作,送醫院了。正在搶救...你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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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妍的手機掉在床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掛斷的,手在抖,整個人在抖,連呼吸都在抖。
她穿著睡衣衝出客臥,走廊的燈沒開,她在黑暗中撞到了牆,膝蓋磕在牆角上疼得她彎下了腰,她沒有停下來。
她必須去,去醫院,去爺爺身邊。
主臥的門開了。
林婉晴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頭髮散著,顯然被她的動靜吵醒了。「江妍?怎麼了?」
「我爺爺...心臟病,醫院...」江妍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每個字都在發抖。
林婉晴走過來,看到她膝蓋上磕破了皮,血珠順著小腿往下淌,她穿著睡衣,光著腳,頭髮亂成一團,臉色白得像紙。「你等我,我換衣服,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
「你這樣子能開車嗎?」林婉晴的聲音不大。
她轉身回主臥換衣服,不到兩分鐘就出來了,黑色長褲、黑色針織衫,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
手裡拿著車鑰匙,另一隻手拎著江妍的外套和鞋。
「穿上。走。」
江妍接過外套和鞋,手還在抖,扣子扣了兩遍都沒扣上。
林婉晴蹲下來幫她扣,一顆一顆地從下往上,動作很快但很仔細,扣完站起來,拉著江妍的手往外走。
電梯裡,江妍靠在角落,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林婉晴站在她旁邊,手一直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江妍。」
「嗯。」
「你爺爺不會有事的。」
江妍沒有說話。
她的手機又震了,江母發來的消息,手術中,醫生剛出來說情況穩定,但還沒有脫離危險。
她看著「手術中」三個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怕爺爺出事,怕來不及見最後一面,怕那個從小把她扛在肩上的老頭就這樣走了。
林婉晴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一下一下,像在說別怕,我在。
到了醫院,江妍衝進大廳。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紅色的「手術中」三個字像一把懸在半空中的刀。
江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頭低著。江母站在手術室門口,手裡攥著紙巾,眼睛已經哭腫了。
江妍跑過去。「媽,爺爺怎麼樣了?」
「還在手術……醫生說血管堵了……要放支架……」
江妍抱住江母,江母在她懷裡哭得像個孩子。「妍妍,你爺爺他……他今天還說想你了,說你好久沒去看他了……我說你忙,他說忙什麼忙,再忙也要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
江妍咬著嘴唇,眼淚一滴一滴地掉,沒有哭出聲。她不能在媽媽面前哭,媽媽已經撐不住了。
林婉晴走過來,站在江妍身後。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安靜而堅定。
江父抬起頭看到林婉晴愣了一下。「婉晴?你怎麼來了?」
「江叔叔,我送江妍來的。」
江父看著她,眼眶紅了。「謝謝你。謝謝你陪著她。」
林婉晴搖了搖頭。「不用謝。應該的。」
手術持續了三個小時。
走廊里的燈光慘白,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紙一樣。
江妍坐在椅子上,林婉晴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沒有距離,肩膀挨著肩膀。
江妍的膝蓋還在流血,血已經幹了,糊在皮膚上黑紅一片。
林婉晴注意到了,站起來去護士站要了碘伏和紗布,蹲下來,把江妍的腿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棉簽蘸了碘伏輕輕擦拭傷口。
「疼嗎?」
「不疼。」
林婉晴沒有接話,把傷口周圍的髒東西擦乾淨,用紗布纏了兩圈,貼了膠布,然後把她的腿輕輕放下來。
「好了。」
江妍低頭看著膝蓋上纏得整整齊齊的紗布,又看著林婉晴。
林婉晴坐在她旁邊,手垂在身側。江妍伸手握住了那隻手,林婉晴沒有躲。
江父和江母在對面,看到了兩個人交握的手,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手術室的燈滅了。
一個穿著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江國棟的家屬?」
江父站起來。「我們是。」
「手術很成功。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放了兩枚支架。
目前生命體徵穩定,但需要觀察二十四小時。
如果沒問題,就可以轉普通病房了。」
江母的腿一軟,江父扶住了她。江妍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是如釋重負的淚。
江爺爺被推出來了,還在麻醉中沒有醒。
臉上戴著氧氣罩,手臂上扎著留置針,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小了不止一圈,不是瘦了,是老了——老了太多了。
江妍站在床邊,看著爺爺花白的頭髮、緊閉的眼睛、還有手背上那些老年斑,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她想叫「爺爺」,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林婉晴站在她身後,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江母和江父去辦住院手續了,走廊里只剩下江妍和林婉晴。
江妍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著爺爺,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著,心率、血壓、血氧,每一個數字都牽動著她的神經。
「林婉晴。」
「嗯。」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我爺爺總是把我扛在肩上。他說『妍妍,你看,這個世界好大』——我說『爺爺,我害怕』,他說『怕什麼,有爺爺在,摔不了』。現在他躺在裡面,我什麼都做不了。」
林婉晴看著她。「你能做的。陪著他,等他醒。」
江妍轉過頭看著她。走廊的燈光慘白,照在林婉晴臉上,把她所有的表情都照得一覽無餘,沒有冰冷,沒有距離感,只有一種讓人想哭的溫柔。
「林婉晴。謝謝你陪我來。」
「不客氣。」
「你明天還要上班,你先回去吧。」
「不回去。」
「那你在這兒幹嘛?」
「陪你。」
江妍看著她,眼眶又紅了。「你今天怎麼這麼暖?」
林婉晴沒有回答。她伸手握住了江妍的手,不是江妍握她,是她主動握江妍。
第一次,從認識到現在,第一次主動。她的手很涼,但江妍覺得燙。
「林婉晴,你手好涼。」
「你手在抖。」
「我緊張。」
「別緊張。你爺爺會醒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還沒看到你穿婚紗。」
江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你還會說這種話?」
「跟你學的。你不是也會說嗎?」林婉晴看著她,「你說『以後你切菜,我炒菜』。我也會說『你爺爺會醒的,因為他還沒看到你穿婚紗』。」
江妍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林婉晴。等我爺爺好了,我們去看他。」
「好。」
「穿婚紗去。」
「……你確定?」
「開玩笑的。」
林婉晴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不好笑。」
江妍笑了。
凌晨五點,江爺爺醒了。
他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第二眼看到的是江妍。
她趴在床邊睡著了,手還握著爺爺的手。臉上有淚痕,頭髮亂成一團,膝蓋上纏著紗布,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皺巴巴的外套,林婉晴的。
江爺爺看著她,眼眶紅了。他伸出沒有打針的那隻手輕輕摸了摸江妍的頭髮。
江妍醒了,抬起頭看到爺爺睜著眼睛,眼淚瞬間涌了出來。「爺爺!你醒了!媽——爸——爺爺醒了——」
江母和江父從走廊衝進來,一家人在ICU獨立隔間房裡哭成一團。
江爺爺被吵得皺眉頭。「別哭了,我還沒死呢。哭什麼哭?」
江妍破涕為笑。「爺爺,你嚇死我了。」
「嚇什麼嚇?就是血管堵了,通一通就好了。跟通下水道一樣。」
江妍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江爺爺目光移到了門口。林婉晴站在那裡,沒有進來,怕打擾他們。
她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江爺爺朝她招了招手。「林丫頭,過來。」
林婉晴走過去,站在床邊。
江爺爺看著她,又看著江妍,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你們倆——在一起了?」
江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林婉晴先開口了。
「嗯。在一起了。」
江爺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好。好。好。」三個好字,每一個都帶著力氣。
他伸出那隻沒打針的手,拉住江妍的手,又拉住林婉晴的手,把兩隻手疊在一起。
「好好過。別吵架。妍妍脾氣不好,你多讓著她。」
林婉晴低頭看著兩隻疊在一起的手。「好。」
江妍看著她。林婉晴說「好」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
早上七點,江爺爺轉到了普通病房。
江母留下來陪護,江父回去休息。
江妍不肯走,被江爺爺罵了。「你在這兒幹嘛?你又不是醫生。回去睡覺,晚上再來。」
江妍還想說什麼,江爺爺瞪了她一眼。「走。帶著林丫頭一起走。她陪了你一夜,你也讓人家休息休息。」
江妍看了一眼林婉晴。林婉晴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表情還是那樣——平靜、從容、什麼都不在乎。
但江妍知道她在乎,否則她不會在這裡,不會一夜沒睡,不會主動握住她的手。
「走吧。」林婉晴說。
兩個人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靜。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
「林婉晴。」
「嗯。」
「你剛才為什麼跟我爺爺說我們在一起了?」
「因為我們在一起了。」
「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你說『我喜歡你』,我說『我也是』。從那一刻起,我們就在一起了。」
江妍看著她,陽光落在林婉晴臉上。
「林婉晴。」
「又怎麼了?」
「我喜歡你。」
「你昨晚說過了。」
「再說一遍。」
林婉晴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我也是。」
兩個人站在走廊里,陽光落在她們身上。醫生、護士、病人從旁邊經過,有人回頭看她們,有人小聲說著什麼。她們不在乎。
「走吧。回家。我給你做早餐。」
「你還會做早餐?你只會做粥。」
「今天不做粥。做三明治。你教我。」
「……好。」
兩個人走出醫院大門。陽光很好,天很藍,風很輕。
江妍深吸一口氣,覺得今天的空氣格外新鮮。因為爺爺沒事了,因為林婉晴在她身邊,她們終於在一起了。真的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