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之後，江妍以為第二天會有什麼不同。
比如林婉晴看她的眼神會更溫柔一點，說話的語氣會更軟一點，或者至少——早餐會豐盛一點。
結果第二天早上，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的依然是白粥、煎蛋、小菜，跟過去兩個月一模一樣。
林婉晴坐在對面，一邊喝粥一邊看手機，表情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林婉晴。」
「嗯。」
「你不覺得今天早上跟昨天早上有什麼不一樣嗎？」林婉晴抬起頭，環顧了一下餐廳。
「窗簾換了？」江妍噎了一下。「不是窗簾。」
「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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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昨天...」
「粥涼了，先吃。」
江妍看著她，林婉晴低下頭繼續喝粥。她的耳尖紅了。
這個人，不是不記得，是不好意思。
江妍也低下頭喝粥。粥還是那個味道，但今天喝起來格外甜。
「林婉晴。」
「又怎麼了？」
「今晚我們一起做飯吧。你教我。」
林婉晴放下手機看著她。「你上次說學，學了。上上次說學，也學了。這次又想學什麼？」
「學配合。你切菜，我炒菜。或者你炒菜，我切菜。兩個人一起做。」
林婉晴沉默了一下。「你會切到手。」
「你看著我，我就不會。」
「我不可能每一秒都看著你。」
「那你儘量多看。」
林婉晴沒有接話，站起來收拾碗筷。
江妍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慢慢上揚。
她聽到林婉晴在廚房裡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很小，但她聽到了「好。」
下午六點，兩個人同時出現在廚房。
林婉晴系了圍裙，江妍也系了圍裙，一藍一粉，是洛依依買的，說是情侶款。
江妍的是藍色，林婉晴的是粉色。
江妍當時說「為什麼我是藍色？藍色不是男生的顏色嗎？」
洛依依說「表嫂，你比姐姐高，藍色顯瘦。」江妍無話可說。
「今天做什麼？」江妍看著料理台上的食材——排骨、土豆、青椒、紫菜、雞蛋、青菜、丸子。
「土豆燒排骨、青椒炒蛋、清炒時蔬、紫菜丸子湯。」林婉晴把食材分類擺好，
「四個菜，一人兩個。你做哪兩個？」
「你做難的，我做簡單的。」江妍想了想，「青椒炒蛋和清炒時蔬。」
「青椒炒蛋不難，但火候要准。清炒時蔬簡單，但鹽要少。你確定？」
「確定。你教我。」
兩個人分工。林婉晴負責排骨和湯，江妍負責青椒炒蛋和青菜。
林婉晴先教江妍切青椒。「青椒去蒂，剖開，把籽挖掉。然後切成絲，不要太細，太細容易炒糊。」
江妍拿起一把青椒，笨拙地處理著。去蒂的時候用力過猛，把整個青椒頭切掉了。挖籽的時候指甲摳破了青椒壁，汁水濺出來辣了眼睛。「操——」她揉了揉眼睛，眼淚流了出來。
林婉晴走過來，拿開她的手。「別揉，越揉越辣。水龍頭下沖一下。」她拉著江妍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把她的臉按到水流下。冷水沖在眼睛上，辣意慢慢消退。
江妍閉著眼睛，感受到林婉晴的手指在她臉上輕輕拂過，把殘留的辣椒籽擦掉。「好了。還辣嗎？」
「不辣了。謝謝。」
她睜開眼睛，看到林婉晴的臉離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頭髮濕了，臉濕了，眼睛紅紅的，像一隻從水裡撈出來的貓。
林婉晴退後一步。「繼續切。這次小心點，別摳破了。」
江妍擦了擦臉，重新拿起青椒。這次她學乖了，用刀尖挖籽，沒有用手。雖然慢，但至少沒有再辣眼睛。
切絲的時候刀工還是不行，有粗有細，有長有短。林婉晴在旁邊看著，忍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了。
「你切的這叫青椒絲？」
「……青椒條。」
「青椒塊。」
「青椒段。」
「能不能別糾正了？反正都是青椒，切什麼樣炒出來都一樣。」
「不一樣。細的先熟，粗的後熟。細的炒糊了粗的還沒熟。」
江妍看著案板上粗細不一的青椒，沉默了一下。「那怎麼辦？」
「我來切。你看著。」
林婉晴接過刀，拿起一個青椒。刀起刀落，動作乾淨利落，每一刀間距均勻，切出來的青椒絲像用機器切的一樣，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上。
江妍在旁邊看著，眼睛都直了。「你是怎麼做到的？用尺子量的？」
「練的。從小做飯，切了十幾年。」
「十幾年？你從幾歲開始做飯？」
「十歲。」
「十歲？你十歲就會切菜了？」
「嗯。我媽說我切得不好看，練了一個暑假。每天切一筐土豆，切完扔了，第二天再切。」江妍看著她的側臉，想像十歲的林婉晴，扎著馬尾，冷著臉，拿著刀，面對一筐土豆。
那個畫面讓她心裡又酸又漲。
「林婉晴。」
「嗯。
「你小時候是不是過得很辛苦？」
林婉晴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不辛苦。只是沒人寵。所以學會了自己寵自己。」
江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抱了林婉晴一下。
只有兩秒，然後就鬆開了。
「你幹嘛？」林婉晴沒有回頭。
「給你充電。」
「……切菜的時候別充電，會切到手。」
江妍笑了，退後一步，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拿起雞蛋開始打。青椒炒蛋，蛋液要打散，加一點鹽，一點水。
林婉晴教過她，她記得。
四個雞蛋，打在碗裡，用筷子順時針攪動，蛋液在碗裡旋轉，金黃色的，好看。
「可以了。再加一點點水，炒出來嫩。」
江妍加了一點水，繼續攪。「林婉晴。」
「嗯。」
「以後你切菜，我炒菜。你教我，我學。等我學會了，你做難的，我做容易的。你做大的，我做小的。你做重的，我做輕的。」
林婉晴沒有說話。但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土豆燒排骨是最費時間的。排骨要先焯水去腥，然後炒糖色，再加水燉。
林婉晴站在灶台前，鍋里的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變成琥珀色，變成棗紅色。
「看著。糖色到這個顏色就可以下排骨了。太早不上色，太晚會苦。」
江妍湊過去看。「這個顏色？」
「再等一下。」
「現在？」
「再五秒。好，下。」
林婉晴把排骨倒進鍋里，翻炒，每一塊排骨都裹上了糖色。然後加料酒、生抽、老抽、八角、桂皮、薑片、蔥段，最後加熱水沒過排骨。
「燉四十分鐘，然後加土豆。你看著火，別幹了。」
「好。」
江妍站在灶台前，守著那鍋排骨。
鍋里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泡，排骨的香氣瀰漫在整個廚房。
林婉晴在旁邊切土豆，切成滾刀塊，大小均勻。
「土豆為什麼要切滾刀塊？」
「因為接觸面積大，容易入味。而且好看。」
江妍看著她切土豆，刀起刀落，每一塊都差不多大。她想起自己上次切土豆，切得大小不一，林婉晴沒有說她，只是默默地把大的挑出來重新切了。
「林婉晴。你脾氣其實挺好的。」
「你對『脾氣好』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你對我有耐心。教我做飯，教我公司業務，教我怎麼跟人打交道。你不會的，你學。你學不會的，你問。你不懂的，你查。」
林婉晴切土豆的手頓了一下。「因為你肯學。」
「因為你會教。」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移開目光。
四十分鐘到了，江妍打開鍋蓋，排骨的香氣撲面而來。她深吸一口氣。「好香。」
「加土豆。」林婉晴把土豆塊倒進去，翻拌均勻，蓋上鍋蓋，「再燉十五分鐘。」
江妍繼續守著鍋，林婉晴開始做湯。
紫菜放進去，雞蛋打散，在放丸子，水燒開。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步驟都恰到好處。
江妍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這個畫面很溫暖，一個冷冰冰的人，在做熱乎乎的飯菜。
「林婉晴。你以後想做什麼？」
「什麼以後？」
「就是……如果沒有協議，沒有陸景川，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你想做什麼？」
林婉晴沉默了一下。「就這樣。」
「就這樣？」
「就這樣。上班，下班，做飯，吃飯。周末去逛逛超市，看看電影。偶爾出去旅行。就這樣。」
江妍看著她。「跟誰？」
林婉晴沒有回答。她的耳尖又紅了。
排骨燉好了，青椒炒蛋出鍋了，青菜也炒好了，湯在碗裡冒著熱氣。
四個菜，兩碗米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窗外的夜色很深，公寓裡的燈光很暖。
「嘗嘗。」林婉晴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江妍碗裡。
江妍咬了一口。排骨燉得軟爛入味，土豆綿軟，湯汁濃稠。她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好吃！這個糖色炒得剛好，不苦不淡。」
「我是說嘗嘗你炒的青椒炒蛋。」
江妍愣了一下，夾了一塊青椒炒蛋放進嘴裡。青椒脆嫩，雞蛋滑軟，鹹淡剛好。
她嚼了兩下，眼睛又亮了。「好吃！我第一次炒得這麼好吃！」
「因為我在旁邊看著。」
「你看著就能炒好？」
「你怕炒不好我會說你，所以格外小心。一小心，就做好了。」
江妍看著她。「你這麼了解我？」
「你太好懂了。什麼都寫在臉上。」
「那你呢？你好懂嗎？」
林婉晴夾了一塊青菜放進嘴裡。「不好懂。所以你要花時間。」
江妍看著她，嘴角慢慢上揚。「我有的是時間。」
兩個人繼續吃飯。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偶爾有車聲從遠處傳來。公寓裡的燈是暖黃色的，把一切都照得溫柔而安靜。
吃完飯，江妍洗碗。
「江妍。你說的『以後你切菜，我炒菜』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那你以後每天都要做飯？」
「每天不行。我有工作。」
「那周末。」
「周末可以。周末你切菜，我炒菜。」
林婉晴看著她。「好。」
江妍洗完碗，轉過身靠在料理台上，用圍裙擦著手。
「林婉晴。今天做飯，開心嗎？」
林婉晴想了想。「還行。」
「十分打幾分？」
「七分。」
「扣三分扣在哪？」
「你切青椒辣到眼睛了。浪費了水。」
江妍笑了。「明天我做，你切菜。我不會再辣到眼睛。」
「明天再說。」
「明天我等你。」
兩個人走出廚房，關了燈。
走廊里只有小夜燈微弱的橘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