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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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妍早上醒來的時候，手機已經被消息轟炸得發燙了。
陳知意發了十幾條語音，大意是「江少今晚出來玩啊，姐妹們組了局」；
沈默發了個「今晚酒吧有情侶活動，帶嫂子來啊」；
還有幾個平時不怎麼聯繫的人突然冒出來，有的約飯，有的約酒，有的乾脆發了個紅包。
江妍一條都沒回，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發呆。
情人節。以前她最喜歡這個節日。有正當理由喝酒，有正當理由曖昧，有正當理由不用回家。
往年這一天，她能從早喝到晚，從這家酒吧喝到那家，身邊換好幾撥人，笑得張揚而空洞。
但今年不一樣了。今年她結婚了，雖然是假的；今年她有想一起過節的人了，雖然那個人可能不想跟她過。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給林婉晴發了條消息：「今天情人節。」
林婉晴過了幾分鐘才回覆：「嗯。」
江妍：「你有什麼安排？」
林婉晴：「開會。」
江妍：「……情人節開會？」
林婉晴：「情人節不是法定節假日。」
江妍盯著這句話，哭笑不得。這個人，連情人節都過得這麼公事公辦。她又發了一條：「晚上呢？晚上也開會？」
林婉晴沒有立刻回復。江妍等了好一會兒，手機才震了。「有個飯局。」
江妍：「什麼飯局？」
林婉晴：「客戶。」
江妍：「男的女的？」
林婉晴沒有回答。江妍等了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起床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枕頭壓出的印子。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笑了一下「你在緊張什麼？她說客戶就是客戶，你查什麼戶口？」
但她就是緊張。
不是怕林婉晴跟別人約會，是怕她跟別人約會的時候笑。
林婉晴笑起來很好看，她不想讓別人看到。
上午，江妍去了洛依依的店。
洛依依在做巧克力，繫著碎花圍裙，頭髮用木簪挽著，手法嫻熟而溫柔。
店裡瀰漫著可可的香氣，甜得發膩。
「表嫂，你怎麼來了？姐姐呢？」
「她今天有會。」
「情人節還開會？」洛依依皺了皺眉，「姐姐也太拼了。」
「她說情人節不是法定節假日。」
洛依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確實是姐姐會說出來的話。你吃巧克力嗎？我剛做了一批，草莓夾心的。」
江妍拿起一顆塞進嘴裡，外殼脆脆的，裡面的草莓夾心酸甜適中。「好吃。給張清研做的？」
洛依依的臉紅了。「嗯。她說想吃我做的巧克力，我就做了。」
「你們今晚有安排？」
「她說定了餐廳，七點。表嫂，你跟姐姐呢？」
江妍沉默了一下。「她有飯局。」
「什麼飯局？」
「客戶。」
洛依依看著她，欲言又止。「表嫂，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今天是情人節。客戶約在情人節晚上吃飯，你不覺得奇怪嗎？」
江妍當然覺得奇怪。但她能怎麼辦？打電話問林婉晴？她問了，林婉晴沒回。追過去查崗？她做不出來。她只能等。
「不擔心。」江妍說，「她有分寸。」
洛依依看著她，沒有拆穿。但江妍的臉色已經出賣了她。
下午，江妍去酒吧找沈默。
沈默在調酒，看到她就笑了。「喲，情人節不陪老婆，來我這兒幹嘛？」
「她有飯局。」
「什麼飯局？」
「客戶。」
沈默挑了挑眉。「情人節晚上，客戶約飯？男客戶女客戶？」
「不知道。」
「你沒問？」
「問了。她沒回。」
沈默放下酒瓶，認真地看著她。「江妍，你變了。以前的你，別說她跟客戶吃飯，她跟誰吃飯你都不在乎。」
「以前是以前。」
「現在你在乎了。」
江妍靠在吧檯上，手指撥弄著杯墊。「你說，她會不會真的跟別人約會？」
「不會。」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她是林婉晴。」沈默倒了一杯水推給她，「她要是想跟別人約會，不會告訴你『有飯局』。她會直接說『有事』，或者什麼都不說。她告訴你『有飯局』，是因為她覺得不重要。不重要的事，她不會撒謊。」
江妍看著沈默。「你什麼時候變成情感專家了？」
「開了這麼多年酒吧，看過太多人了。」沈默擦著杯子，「你們倆的問題不是信任，是嘴硬。你等著她說，她等著你說。誰也不肯先開口。」
江妍沒有接話。沈默說得對，她們都在等。等對方先說「我喜歡你」，等對方先邁出那一步。誰都不肯先邁，怕邁出去踩空了，掉進懸崖。
傍晚六點，江妍回到家。公寓裡空蕩蕩的，林婉晴還沒回來。她換了鞋，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到林婉晴留的便簽紙「排骨在冷藏，西紅柿在抽屜，雞蛋在第二層。飯用電飯煲做，水放中指第一指節。
」江妍看著這張便簽紙，嘴角慢慢上揚。這個人，連留個便簽都寫得這麼詳細。
怕她不會做，怕她做不好，怕她餓著。
她系上圍裙開始做飯。
排骨焯水，西紅柿切塊，雞蛋打散。動作比剛搬來的時候熟練了很多，但跟林婉晴比還是差得遠。
她一邊炒菜一邊看手機，屏幕上是林婉晴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早上那句「有個飯局」。她沒有再發，怕打擾她，更怕收到不想看到的回覆。
手機震了。她的心跳猛地加速，拿起來一看，不是林婉晴，是陳知意。「江少，今晚真的不來嗎？好久沒見你了，姐妹們都想你。」
江妍打了兩個字：「不去了。」
陳知意發來一個委屈的表情包。
江妍沒有再回，把手機扣在料理台上繼續炒菜。
七點，菜做好了。排骨燉得軟爛，西紅柿炒雞蛋顏色不錯，紫菜蛋花湯也還算清澈。她把菜端上餐桌，擺了兩副碗筷。然後她坐在餐桌前，看著對面那副沒人用的碗筷發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林婉晴。
江妍拿起來一看，只有兩個字：「推了。」
江妍愣了一下，打字：「什麼推了？」
林婉晴：「飯局。推了。在回來的路上。」
江妍的心跳突然快了。
她看著桌上那兩副碗筷，還好，她做了兩人份。她站起來，把涼了的湯熱了熱，把排骨又燉了兩分鐘，把西紅柿炒雞蛋重新擺了一下盤。
門響了。
江妍從廚房探出頭，看到林婉晴站在玄關換鞋。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盤起來，妝容精緻，手裡還拎著公文包。
「回來了？洗手吃飯。」
林婉晴換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柜上，走進洗手間洗手。她出來的時候看到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會回來吃飯？」
「不知道。但我做了兩人份。」
林婉晴看著她，沒有說話，拉開椅子坐下來。
江妍把菜端上來，排骨、西紅柿炒雞蛋、紫菜蛋花湯。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今天不是平時，今天是情人節。
「飯局怎麼推了？」江妍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林婉晴碗裡。
「不想去了。」
「為什麼？」
林婉晴咬了一口排骨。「不好吃。」
「飯局還沒開始，你怎麼知道不好吃？」
「我說的是飯局本身不好吃。跟吃什麼沒關係。」
江妍看著她，嘴角慢慢上揚。
她在心裡翻譯了一下，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不想跟別人吃。但林婉晴不會這麼說，她只會說「不好吃」，用一個無關緊要的理由，掩蓋真正的原因。
「你呢？」林婉晴問。
「我什麼？」
「今天沒人約你？」
「有。」江妍笑了，「好幾個。酒吧的、朋友的、還有以前一起玩的。」
「你怎麼沒去？」
「不想去。」
「為什麼？」
江妍夾了一塊西紅柿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因為今天是情人節。情人節應該跟喜歡的人一起過。」
林婉晴的筷子頓了一下。她沒有接話，低下頭繼續吃飯。
兩個人安靜地吃著飯，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偶爾有煙花聲從遠處傳來——有人在放煙花，慶祝這個屬於情侶的日子。
江妍放下筷子。「林婉晴。」
「嗯。」
「約你吃飯的那個客戶，是男的女的？」
林婉晴沉默了一下。「男的。」
「他是不是喜歡你？」
「不知道。」
「他約你情人節吃飯，你覺得他只是想談業務？」
林婉晴放下筷子，看著她。「他約我的時候，我沒有想這麼多。後來想了，所以推了。」
江妍看著她，目光溫柔。「你是因為他可能喜歡你才推的，還是因為你不喜歡他？」
「有區別嗎？」
「有。前者是因為你不想給他希望，後者是因為你不想給自己希望。」
林婉晴的睫毛顫了一下。「你呢？你為什麼不去酒吧？是因為不想給那些人希望，還是因為不想給自己希望？」
江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因為我想跟一個人過。不是隨便哪個人，是特定的人。」
「那個人是誰？」
江妍看著她。「你知道的。」
林婉晴低下頭，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已經涼了，她皺了皺眉。「湯涼了。」
「我去熱。」江妍站起來，端起湯碗走進廚房。
微波爐嗡嗡地轉著，她靠在料理台上，心跳很快。
她剛才差點說出那個名字 「是你。我想跟你過。」她沒有，因為林婉晴的眼神在躲。不是不想聽，是還沒準備好。
熱好湯，江妍端出來。林婉晴接過碗，喝了一口。「江妍。你剛才說的那個特定的人，她知不知道？」
江妍坐下來。「不知道。我還沒告訴她。」
「為什麼不告訴？」
「因為怕。」
「怕什麼？」
「怕她不想聽。怕她覺得我在逼她。怕我說了之後，連現在的關係都維持不了。」
林婉晴看著她，看了很久。「你不說，怎麼知道她不想聽？」
江妍的心跳突然快了。她看著林婉晴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期待嗎？有緊張嗎？有害怕嗎？她不確定。林婉晴在等？等她說什麼嗎？
「林婉晴。」
「嗯。」
「你有沒有想過，那個人可能也在等你？」
林婉晴的手指攥緊了湯碗。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窗外的煙花聲突然大了起來，一束束光在夜空中炸開，把整個城市照得五彩斑斕。
「林婉晴，你今天為什麼推掉飯局？」
林婉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妍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因為我想回家。」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不是回這個家，是回有你的地方。」
江妍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看著林婉晴，林婉晴沒有看她，低著頭，手指在湯碗邊緣畫圈。
「林婉晴，你看著我。」
林婉晴抬起頭。四目相對，窗外的煙花在她們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你說的那個有我的地方，是哪裡？」
「這裡。」
「這裡是我家，也是你家。」
「不。」林婉晴的聲音很輕，「這裡是你也在的地方。」
江妍的眼眶突然酸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伸手，握住了林婉晴放在桌上的手。
林婉晴沒有抽回，翻過手掌，跟江妍十指相扣。
「林婉晴，今天是情人節。」
「我知道。」
「我本來想跟你說一句話。但怕說了你跑。」
「你說。」
江妍深吸一口氣。「我喜歡你。不是協議那種，是真的。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久到我自己都記不清是什麼時候。」
林婉晴看著她的眼睛，從心底里湧出來的、滾燙的、讓人想哭。
「我知道。」林婉晴說。
江妍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你表現得太明顯了。」
「那你呢？你呢？」
林婉晴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我也是。」
江妍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打了一拳。「你也什麼？」
「也是真的。」
江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等到了。等到了那句「我也是」，等到了林婉晴親口承認，等到了那個她以為永遠不會說出口的答案。
「你別哭。」林婉晴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我說了，你哭起來不好看。」
「那你說點好聽的，我就不哭了。」
林婉晴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你今天做的排骨，比上次好吃。」
江妍破涕為笑。「就這？」
「西紅柿炒雞蛋鹽放多了。」
「還有呢？」
「湯熱得剛好。」
江妍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林婉晴，你的情話真的很特別。」
「這不是情話。是實話。」
「實話就是最好的情話。」
林婉晴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江妍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這麼明顯，真真切切的、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的笑。
「你笑了。」江妍說。
「嗯。」
「好看。」
「吃飯。」
江妍鬆開她的手，端起碗繼續吃飯。
吃完飯，江妍洗碗。林婉晴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嗯。」
「我幫你記。」
江妍洗碗的手停了。她轉過頭，看著林婉晴。
「新婚夜。」林婉晴的聲音很輕，「你摟著陳知意進門，看到我在客廳。你第一反應不是生氣，是失望。你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只有一瞬間，但我看到了。從那一刻起，你就不是『協議』了。」
江妍看著她，眼眶又紅了。「你呢？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你在遊樂園牽我的手的時候。你說『別緊張，有我呢』。沒有人跟我說過這種話。沒有人讓我覺得可以不用一個人扛。」
江妍放下手裡的盤子，轉過身，走到林婉晴面前，伸手抱住她。林婉晴把臉埋在她肩窩裡。
「林婉晴。」
「嗯。」
「以後你不是一個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兩個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煙花停了，久到走廊的聲控燈滅了，久到水龍頭的水滴聲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
「江妍，我們明天還要上班。」
「我知道。」
「那鬆開？」
「再抱一會兒。」
林婉晴沒有說話，把臉埋得更深了。
深夜。兩個人各自躺在床上，隔著一堵牆。
但今天這堵牆好像變薄了，薄到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薄到能感覺到對方的溫度。
江妍的手機震了。
林婉晴發來的消息：「晚安。」
江妍回覆：「晚安。今天不是協議。」
林婉晴：「嗯。」
江妍：「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