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危機之後，有些東西變了。
江妍說不上來具體變了什麼，她覺得所有都變了，林婉晴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了。
以前是「你又在作什麼妖」，現在是「你作妖的樣子還挺好看」。江妍這麼理解，雖然林婉晴肯定不會承認。
周五晚上，沈默的酒吧搞活動，叫江妍去捧場。
江妍本來想一個人去，換鞋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今晚沈默那兒有活動，你去不去？」
她沒指望林婉晴會去，林婉晴不喜歡酒吧，嫌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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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點？」
江妍愣了一下。「九點。」
「嗯。」
「嗯是什麼意思？」
「嗯就是嗯。九點，我去。」
江妍穿鞋的動作停了，抬頭看著林婉晴。林婉晴站在玄關，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散著，手裡拿著一本書，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好像「我去酒吧」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你去酒吧？你上次去夜色，全程板著臉，嚇得方圓五米沒人敢靠近。你去幹嘛？」
「看你。」
「……看我幹嘛？」
「看你被搭訕。」
江妍噎了一下。「你去了誰敢搭訕我？你往那一站，整個酒吧的溫度降十度。」
「那不是正好？你怕熱。」
江妍無話可說。這個女人，懟人的功力又升級了。
晚上九點，夜色酒吧。
沈默搞的是復古派對，請了幾個DJ，弄了一批老唱片，整個酒吧瀰漫著七八十年代的味道。
張清研和洛依依也來了，張清研臉上的傷已經拆了線，只剩一道淺淺的紅印，洛依依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像一隻護食的小貓。
江妍和林婉晴到的時候，沈默親自出來接。「喲，林總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林婉晴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說蓬蓽生輝的時候，都是在拍馬屁。」
「……林總，您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不能。」
沈默看向江妍，眼神里寫著「你老婆怎麼回事」。
江妍聳聳肩，眼神里寫著「我也管不了」。
張清研在旁邊笑出了聲。「沈默，你也有今天。」
沈默安排了一個卡座，四個人坐下。
張清研和洛依依坐一邊，江妍和林婉晴坐對面。
卡座不大，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厘米。
音樂聲震耳欲聾，說話基本靠吼。
「喝什麼？」沈默拿著酒水單過來。張清研說啤酒，洛依依說果汁，林婉晴說溫水，江妍說威士忌。
「林總，來酒吧喝溫水？」
「不行？」
「行，當然行。溫水一杯，加冰嗎？」
林婉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刀。
沈默立刻舉手投降。「不加冰，常溫的。」說完趕緊溜了。
張清研在旁邊搖頭。「沈默這慫樣，以後怎麼找對象？」
「他不找對象，他跟他的酒吧結婚。」江妍說。
洛依依小聲問：「酒吧怎麼結婚？」
「在門口貼個喜字，放兩掛鞭炮，就算辦了。」張清研接話。洛依依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林婉晴沒有參與這個話題，端著那杯溫水慢慢地喝。
她的目光在酒吧里掃了一圈，燈光昏暗，音樂嘈雜，到處都是人。
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角落裡接吻。
她皺了皺眉，目光收回來，落在江妍身上。
江妍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一截鎖骨。
頭髮長了許多，放下來了，微微卷著，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像剛從雜誌上走下來的。
林婉晴看了兩秒，移開目光，又看了回來。
江妍正在跟張清研說話，沒注意到林婉晴的目光。
沈默他端著托盤經過注意到了，湊到林婉晴旁邊，壓低聲音。「林總，您剛才看江妍的眼神，像在看一塊紅燒肉。」
林婉晴轉頭看著他，覺得他很欠揍。「你再說一遍？」
「沒……沒什麼。酒水到了，請慢用。」
沈默放下酒水跑了。林婉晴端起溫水喝了一口，耳尖微微泛紅。
酒過三巡，張清研拉著洛依依去跳舞了。
洛依依不會跳，被張清研拽著手在舞池裡轉圈，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卡座里只剩下江妍和林婉晴。
「你不去跳舞？」林婉晴問。
江妍靠在椅背上，端著威士忌。「你不去，我去幹嘛？」
「你可以自己去。」
「一個人跳沒意思。」
林婉晴沒有說話。兩個人沉默地坐著，中間隔著二十厘米的距離。
酒吧的音樂換了一首慢歌，燈光暗了下來，舞池裡的人從蹦迪變成了慢搖。
江妍轉頭看著林婉晴。
昏暗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冰霜融掉了薄薄一層。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針織衫，領口不高，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頭髮散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江妍的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又從嘴唇滑回眼睛。
「你看什麼？」林婉晴的聲音很輕。
「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
「哪兒都好看。」
林婉晴端起溫水喝了一口，沒有接話。江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用力收緊。
「林婉晴。」
「嗯。」
「你剛才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塊紅燒肉。」
林婉晴的手指頓了一下。「沈默說的？」
「他跟我說了。他說你看我的眼神，像餓了三天的人看到肉。」
林婉晴放下杯子。「他明天酒吧別想開了。」
江妍笑了。「你別嚇他。他膽子小。」
「他膽子小還敢跟我說這種話？」
「他說的沒錯啊。你確實那樣看我了。」
林婉晴轉過頭看著她。兩個人對視，音樂在耳邊流淌，燈光在臉上明明暗暗。
那個對視比平時長了很多，不是一兩秒，是五六秒，是七八秒，是長到曖昧從眼神里溢出來、流到空氣里、讓周圍的人都感覺到的那種長。
林婉晴先移開了目光。「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你看了我七秒。」
「你數了？」
「數了。」
林婉晴又端起了水杯，杯子裡已經沒有水了。
她舉著空杯喝了一口，什麼都沒喝到。
江妍伸手拿過她的杯子，把自己那杯威士忌推過去。「喝這個。」
「我不喝威士忌。」
「今天可以喝一點。」
「為什麼？」
「因為今天開心。」
林婉晴看著那杯威士忌，猶豫了一下，端起來喝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她皺了皺眉。「難喝。」
「第一次都難喝。喝著喝著就習慣了。」
「你第一次喝的時候也覺得難喝？」
「嗯。但後來喝習慣了，就離不開了。」
「那你是習慣了酒，還是習慣了喝酒的感覺？」
江妍想了想。「習慣了喝酒的時候不用想事情。」
林婉晴看著她，又喝了一口。這次沒有皺眉。
沈默端著托盤經過，看到林婉晴在喝威士忌，眼珠子差點掉出來。「林總，您……喝威士忌？」
「不行？」
「行，當然行。要不要再來一杯？」
「不用。」
沈默走了，走之前看了江妍一眼。
江妍沖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炫耀、有一種「你看我老婆多酷」的驕傲。
舞池裡，張清研和洛依依還在跳。
洛依依已經完全放開了，雖然舞步還是很笨拙，但笑容比剛進來的時候燦爛了一百倍。
張清研摟著她的腰，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在慢歌里緩緩搖晃。
江妍看著她們，嘴角帶著笑。「你看她們，多好。」
林婉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嗯。」
「你羨慕嗎？」
「不羨慕。」
「為什麼？」
「因為每個人表達的方式不一樣。」
江妍轉頭看著她。這句話上次在川菜館她也說過，這次說的語氣不一樣。
上次是說給別人聽，這次是說給江妍聽。
「那你表達的方式是什麼？」
林婉晴沒有回答，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
這次喝了一大口，辛辣讓她眯起了眼睛，她也沒有放下杯子。
「林婉晴，你喝多了。」
「沒有。才兩口。」
「你臉紅了。」
「熱的。」
「酒吧空調開到十八度。」
「那就是凍紅的。」
江妍笑了，沒有拆穿她。她伸手拿過林婉晴手裡的杯子放在桌上。「別喝了，再喝醉了。」
「醉了又怎樣？」
「醉了我會送你回家。」
「你每次都送。」
「但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江妍看著她，目光溫柔。「這次我也想喝醉。」
林婉晴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沒有接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手。
江妍握住了那隻手，林婉晴沒有抽回，翻過手掌，跟江妍十指相扣。
兩個人在昏暗的卡座里，十指相扣，誰都沒有說話。
音樂還在響，燈光還在閃，周圍的人還在鬧。
但她們像是被一個透明的泡泡罩住了，外界的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江妍。你手心出汗了。」
「緊張。」
「你緊張什麼？」
「怕你鬆手。」
林婉晴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手指收緊了一點。「不松。」
江妍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林婉晴的側臉，燈光落在那張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她的嘴唇微微抿著。
沈默又經過卡座，看到兩個人十指相扣，愣了一下。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江妍想打死他的事，他掏出手機，對著兩個人拍了張照。
「你幹嘛？！」江妍瞪他。
「留個紀念。你們倆這畫面太美了，不拍可惜。」
「刪了。」
「不刪。這是證據。」
「什麼證據？」
「你們倆曖昧的證據。明明結了婚，還搞得像高中生談戀愛。」
江妍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因為沈默說得對，她們結了婚，住在一起，睡在隔壁，她們的關係是停留在「曖昧期」，是礙著協議的問題。
但對視超過五秒會心跳加速，牽手會緊張，說「不松」的時候聲音在抖。
「你倆能不能原地結婚？」沈默笑著說。
江妍看著他，面無表情。「已經結了。」
沈默的笑容僵住了。「……對哦。那你們能不能原地……洞房？」
江妍抄起桌上的紙巾盒扔過去，沈默躲開了，笑著跑了。
林婉晴坐在旁邊，端端正正地坐著，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但她的耳尖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林婉晴。」
「嗯。」
「沈默說的你別在意。他就是嘴賤。」
「他沒說錯。」
江妍愣了一下。「什麼？」
「我們結婚了。但不像夫妻。」林婉晴的聲音很輕，「我們因為協議而像兩個在曖昧期的人。」
江妍看著她的側臉，疑問的想是醉了？。「那你喜歡這樣嗎？」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喜歡。」
江妍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握著林婉晴的手又緊了幾分。
張清研和洛依依跳完舞回來，看到兩個人的手還牽著。
張清研挑了挑眉，洛依依紅了臉。
「我們是不是回來的不是時候？」張清研問。
「是。」江妍說。
「那我們再去跳一曲？」
「去吧。」
張清研拉著洛依依又走了。
洛依依回頭看了江妍一眼，眼神里有驚喜、有祝福、有一種「表嫂你終於開竅了」的欣慰。
卡座里又剩下兩個人。江妍和林婉晴還牽著手，誰都沒有鬆開。
「林婉晴。」
「嗯。」
「今天是50章了。」
「什麼50章？」
「我們的故事。50章了。」
林婉晴看著她。「你在寫小說？」
「這叫記錄。時間過得好快。從第1章到現在，好像沒做什麼，又好像做了很多。」
江妍看著她，認真地說：「我從第1章就在想，這個女人什麼時候能對我笑一下。到第50章，她還沒對我真正笑。」
林婉晴的嘴角動了一下。「笑了。」
「那不是笑。那是嘴角抽搐。」
「……你再說一遍？」
「你笑了。好看。」
林婉晴別過臉去，耳尖更紅了。
晚上十一點，四個人走出酒吧。
張清研和洛依依手牽手走在前面，江妍和林婉晴走在後面。
兩對情侶，一對明目張胆地甜蜜，一對曖昧得讓人著急。
「江妍。」
「嗯。」
「你剛才在酒吧里說的那句話『這次我也想喝醉』是什麼意思？」
江妍想了想。「就是字面意思。以前喝酒是為了忘記，喝醉了什麼都不想。今天喝酒是為了記住你在卡座里看我的眼神，記住你喝威士忌時皺眉的樣子，記住你說『喜歡』的時候耳尖紅了。」
林婉晴沒有說話。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睛裡那種平時藏得很深的東西照了出來，滾燙的、像要把人灼傷的東西。
「江妍。你今天說的話，我記住了。」
「哪句？」
「所有。」
江妍看著她，笑了。
車子到了小區地庫。
張清研說要和洛依依在去散散步，也就只能放任她們去，林婉晴交待了幾句，叫代駕開車走人。
到目的地進電梯裡只有她們兩個，鏡面把兩個人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江妍看著鏡面里的林婉晴，頭髮有點亂，臉還微微泛紅，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婉晴。你今天開心嗎？」
「還行。」
「十分打幾分？」
「七分。」
「才七分？」
「扣三分。你不讓繼續喝。」
「再喝你就要躺在那了」
「我不聽，你管我？。」
江妍看著她。「不是管。是提醒。」
電梯到了。兩個人走出電梯，開門，換鞋。
一切如常，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味——不是香水，不是食物，是兩個人之間那種「快要在一起但還沒在一起」的曖昧氣息。
「晚安。」林婉晴說。
「晚安。」
兩個人各自回房。江妍躺在床上，給沈默發了條消息：「你今晚拍的那張照片，發我。」
沈默：「你不是讓我刪了嗎？」
江妍：「我改主意了。」
沈默：「……你們倆真是夠了。」
照片發過來了。
昏暗的卡座里，兩個人十指相扣，燈光落在交握的手上，把每一根手指都照得清晰可見。
江妍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
窗外月亮很圓，星星很少。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林婉晴。」她在黑暗中輕聲說，「50章了。我們還有後續嗎？」
主臥里，林婉晴也沒有睡。她躺在床上，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是沈默發來的同一張照片。
她看著照片裡兩個人十指相扣的手，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存進了加密相冊。
不是壁紙。她不敢。但她捨不得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