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妍用了三天。
三天裡，她沒去酒吧，沒刷手機，沒做任何跟調查無關的事。
她把那張照片放大了一百倍，一個像素一個像素地看，把視頻的每一幀都截出來分析，跑遍了照片裡出現的那家酒店，調監控、問前台、找當晚的值班經理。
沈默說「你至於嗎，不就是幾張照片，林婉晴不是已經信你了嗎？」
江妍說：「她信我，跟我證明給她看，是兩回事。她信我是因為她善良，我證明給她看是因為我值得她信。」
第三天下午，江妍把所有的證據整理好，裝進一個文件袋。她沒有發消息，沒有打電話，直接開車去了林氏大樓。蘇念看到她的時候愣了一下。「江小姐？林總在開會。」
「我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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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妍坐在林婉晴辦公室的沙發上，手裡攥著那個文件袋。
她低頭看著自己攥著文件袋的手，指節泛白。
在想要怎麼說，是先把證據攤開，還是先說結論；是冷靜客觀地陳述，還是帶著情緒控訴。
門開了。
林婉晴走進來，手裡拿著文件，正在跟蘇念交代什麼。
她看到江妍頓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來給你匯報我的清白。」江妍站起來，把文件袋遞給她，「照片的事。所有的。」
林婉晴接過文件袋，打開。
裡面有幾樣東西，酒店當晚的監控錄像截圖，時間戳清晰顯示江妍進房間的時間是22:03，出房間的時間是22:07，總共四分鐘；房間的入住登記信息，登記人不是江妍，是那個女客戶的公司；女客戶的手寫證明，詳細描述了當晚的情況，江妍送她到酒店，在房間裡簽了合同，全程不到五分鐘，房門一直開著，江妍連外套都沒脫；還有一份技術分析報告，證明那些照片被人為裁剪過，去掉了時間戳和周圍環境的關鍵信息。
林婉晴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著江妍，眼神很複雜。
「你花了多久？」
「三天。」
「三天沒睡覺？」
「睡了。每天睡四小時。」
林婉晴看著她。三天前江妍來辦公室找她的時候，眼睛裡的血絲還沒有這麼多。
現在更多了，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干。
「你為什麼要做這些？我說了，我信你。」
「你信我，但我需要你信得明明白白，不是因為感情，是因為證據。」江妍看著她，「林婉晴，我不希望你以後想起來的時候有一絲懷疑。我要你確定，那件事不是真的。」
林婉晴低下頭，又看了一遍那份手寫證明。
女客戶的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句話都寫得很誠懇 「江小姐只是來簽合同，簽完就走了。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房間門一直開著。我可以為我說的話承擔法律責任。」
「你讓她寫這個？」林婉晴挑著眉。
「嗯。她說如果需要，可以出庭作證。」
「出什麼庭？」
「如果有人拿這些照片做文章，我們可以告他誹謗。」
林婉晴沉默了一下，合上文件袋放在桌上。她走到江妍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對不起。」
江妍的睫毛顫了一下。「你說什麼？」
「對不起。」林婉晴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應該第一時間去查，而不是讓你一個人扛了三天。」
江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等這句話等了三天。不是「我信你」，是「對不起」。對不起她一個人扛了三天，對不起她熬夜查證據，對不起她被冤枉了還要自己證明清白。
「你沒做錯什麼。你信我了。」
「信你不夠。我應該站在你前面，幫你擋。」林婉晴看著她的眼睛。
江妍的眼眶紅了。「你上次也說了同樣的話。」
「上次說了沒做到。這次說到做到。」
她們對視著。
辦公室里很安靜，窗外陽光很好，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把塵埃照得清晰可見。
江妍伸手握住了林婉晴的手。
「林婉晴。」
「嗯。」
「你剛才說對不起的時候，我差點哭了。」
「那你怎麼沒哭？」
「忍住了。在你面前哭了一次就夠了，不想哭第二次。」
林婉晴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在我面前哭，不丟人。」
「真的？」
「真的。但你哭起來不好看，所以儘量別哭。」
江妍笑了，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林婉晴，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別。」
「我沒在安慰你。我在陳述事實。」
「行，事實。那我問你一個事實，你看到那些照片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覺？」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像被人從高處推下去。不是疼，是失重。不知道要掉多久，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不知道落地的時候會不會有人接。」
江妍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她往前走了一步，縮短了兩個人之間最後的距離，把林婉晴抱住了。林婉晴沒有掙扎，沒有僵住，把臉埋在江妍的頸窩裡。
「以後不會了。不會讓你失重。」江妍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啞啞的、帶著一種讓人想哭的溫柔。
「你保證？」
「我保證。」
兩個人抱了很久。
久到蘇念敲門問「林總還開會嗎」又悄悄退走了。
林婉晴從江妍肩上抬起頭，看著她。
「江妍。」
「嗯。」
「你三天沒睡好覺了。今天早點回去休息。」
「你也是。你這三天也沒睡好，快去開會吧。」
林婉晴沒有否認。
這三天她確實沒睡好。
「晚上想吃什麼？」
「你做的都行。」
林婉晴看著她。「好。」
傍晚，兩個人一起去超市買菜。
林婉晴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面，江妍跟在旁邊，偶爾往車裡扔食材，還有一袋愛吃的薯片。
「薯片不健康。」
「偶爾吃一次沒事。」
「你上周也這麼說。
」「……那就是偶爾兩次。」
林婉晴沒有把薯片拿出來，推著車繼續走。
江妍跟在後面，嘴角帶著笑。
「林婉晴。」
「嗯？」
「你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跟人逛超市買菜。」
林婉晴的腳步頓了一下。「以前呢？」
「以前都是叫外賣，或者沈默給我帶。冰箱裡只有酒和過期食品。」
林婉晴沒有說話，但從貨架上拿了一盒草莓放進購物車。「草莓？你不是不喜甜？」
「給你買的。」
江妍愣了一下，看著那盒草莓又看著林婉晴。
林婉晴沒有看她，推著車往前走。
江妍追上去，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胳膊偶爾會碰到一起。
「林婉晴。」
「又怎麼了？」
「你買草莓的時候，很帥。」
「……買東西有什麼帥的？」
「你買東西不帥，你給我買東西帥。」
林婉晴加快了腳步，江妍看到她的耳尖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在超市的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晚上，兩個人一起做飯。
林婉晴炒菜，江妍在旁邊打下手，洗菜、切菜、遞調料。
配合得比上次默契了很多，不再手忙腳亂，不再鍋碗瓢盆撞得叮噹響。
「鹽。」「給。」「糖。」「給。」「醋。」「給。」
江妍把醋遞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林婉晴的手指。
兩個人同時頓了一下，又同時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菜上桌，四菜一湯。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窗外夜色很深，公寓裡的燈光很暖。
「林婉晴。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些照片是真的，你會怎麼辦？」
林婉晴夾菜的手停了一下。「沒想過。」
「為什麼？」
「因為不是真的。我想它幹嘛？」
江妍看著她，看了很久。「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跟你學的。你以前不是也不會說話嗎？現在一套一套的。」
江妍笑了。「那也是跟你學的。你教我做飯，教我公司業務，教我怎麼信任一個人。」
林婉晴低下頭，夾了一塊豆腐放進江妍碗裡。「吃飯。」
江妍看著碗裡那塊豆腐，吃了起來。
「好吃。」
「那多吃點。你三天沒好好吃飯了。
」「你怎麼知道？」
「你瘦了。臉小了。」
江妍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
「有。」
兩個人繼續吃飯。
吃完飯，江妍洗碗。
林婉晴沒有去書房，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水龍頭嘩嘩地響，海綿在盤子上擦出白色的泡沫。
江妍的動作很熟練了，沖、洗、沖、擦乾，每一個步驟都做得認真而仔細。
「江妍。你今天說，你值得我信。你怎麼證明？」
江妍洗碗的手停了一下，關上水龍頭轉過身靠在料理台上，用圍裙擦著手。
「我沒辦法證明。信任這種事，不是靠證明的。是靠時間。你給我時間，我證明給你看。」
林婉晴看著她。「多久？」
「一輩子。夠不夠？」
林婉晴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江妍站在廚房裡，看著她的背影，看到她在走進走廊之前停了一下，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里，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嘆息。
江妍笑了，轉身繼續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她的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深夜。兩個人各自躺在床上，隔著一堵牆。
江妍的手機震了，林婉晴發來的消息。「一輩子太長了。三年協議到期後，你再跟我說這句話。」
江妍盯著這行字，心跳突然快了。三年協議到期後，她沒有說「不」，沒有說「到時候再說」，沒有說「別做夢了」。她說「你再說一遍」。不是拒絕，是邀請。是「如果你三年後還這麼想，我願意聽」。
江妍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發了：「好。三年後，我再跟你說。到時候你別嫌煩。」
林婉晴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三年。」她在黑暗中輕聲說，「我等得起。」
主臥里，林婉晴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手機屏幕還亮著，江妍最後那條消息在黑暗中發著微光——「好。三年後，我再跟你說。到時候你別嫌煩。」
她沒有回覆。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麼。回「好」太輕了，回「我等你」太重了，回什麼都不對。所以她什麼都沒回，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清晰地數出每一次跳動。
她想起今晚在廚房門口，江妍說「一輩子夠不夠」的時候，她的心臟漏了一拍。生理上漏了一拍。那一拍之後，心跳加速，血液湧上臉，呼吸變得急促。
她轉過身走掉，不是因為不想回答，是因為怕自己說出不該說的話「一輩子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