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江城，櫻花落了一地，風一吹就捲起粉白色的花瓣雨。
張清研出院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
她站在醫院門口，左手拎著藥袋，右手牽著洛依依，臉上的傷疤還貼著創可貼，但整個人神清氣爽，像是剛從牢里放出來的犯人。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輕鬆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終於出來了！醫院那股消毒水味聞得我想吐。」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
洛依依在旁邊拽了拽她的袖子。「你別那麼大聲，別人都在看你。」
「看就看。我女朋友這麼好看，不怕看。」
洛依依的臉又紅了。
在一起三天了，她還是沒有習慣「女朋友」這個稱呼。
每次張清研說這三個字，她的心跳都會漏一拍，然後臉就會紅，從耳尖紅到脖子根，像一隻煮熟的蝦。
江妍靠在車旁等她們，看到兩個人手牽手走過來，挑了挑眉。
「你們能不能別在我面前膩歪？我還沒吃午飯。」
「你還沒吃午飯關我們什麼事？」張清研理直氣壯，「你去找你老婆膩歪去。」
「她今天加班。」
「那你活該。」
江妍翻了個白眼，拉開車門。「上車，沈默說今天請客，慶祝你出院。」
「沈默請客？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說最近酒吧生意好，賺了點錢，請兄弟們吃頓飯。」
張清研和洛依依上了后座。
江妍發動車子，從後視鏡里看到兩個人十指相扣，張清研的拇指在洛依依手背上畫圈，洛依依低著頭嘴角壓不住地上揚。
江妍咳嗽了一聲。「后座的，能不能注意點影響？」
「不能。」張清研理直氣壯，「我們剛在一起，正是熱戀期。你跟你老婆剛在一起的時候不也這樣？」
江妍沉默了一下。
她跟林婉晴剛在一起的時候？她們沒有「剛在一起」的時候。她們是被一紙協議綁在一起的，從陌生到熟悉，從互懟到關心，跳過了「在一起」這個環節，直接進入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階段。
「我們不一樣。」江妍說。
「哪裡不一樣？」
「說了你也不懂。」
張清研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聚餐地點是沈默選的一家川菜館，在江城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店面不大但生意火爆。
沈默已經占了包間，點了一桌子菜，水煮魚、毛血旺、辣子雞、麻婆豆腐，全是紅彤彤的，看著就辣。
「你點這麼多辣的，林婉晴吃不了。」江妍看了一眼菜單。
「她不是不來嗎？」沈默說。
「她來。剛給我發消息說開完會了，在路上了。」
沈默趕緊招手叫服務員。「加兩個不辣的松仁玉米、西紅柿炒雞蛋，再來個西湖牛肉羹。」
張清研在旁邊笑了。「沈默，你對江妍的老婆比對自己老婆還上心。」
「我連老婆都沒有，上什麼心？」沈默白了她一眼，「倒是你，住個院還住出個女朋友來，這波不虧。」
洛依依在旁邊臉又紅了。張清研攬住她的肩膀。「什麼叫不虧？我這是拿命換的。」
「你那點傷，骨裂加縫針，也叫拿命？」
「在依依眼裡就是拿命。對吧依依？」
洛依依低著頭，小聲說了一句：「對。」
沈默看著這一幕，深吸一口氣。「行，你們兩對今天合起伙來虐我是吧？」
「誰讓你不找對象。」江妍靠在椅背上。
「我忙。酒吧從早開到晚，哪有時間談戀愛？」
「你就是要求太高。」張清研接話，「上次那個來酒吧唱歌的小姑娘，對你有意思，你裝沒看見。」
「她比我小八歲，不合適。」
「那你喜歡多大的？」
「……能不能換個話題？」
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林婉晴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盤起來，妝容精緻，手裡還拎著公文包。
「不好意思，來晚了。」
江妍站起來，接過她的公文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拉開自己身邊的椅子。「坐。菜剛上，還熱著。」
林婉晴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菜。
紅彤彤的一片，確實很辣。
但她的目光在那盤松仁玉米和西紅柿炒雞蛋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江妍讓人加了不辣的菜，她記得。
「林總，喝什麼？」沈默問。
「水就行。」
「不喝酒？」
「開了車。」
沈默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林婉晴端起來喝了一口，轉頭看著江妍。「你今天去接她們了？」
「嗯。」
「張清研出院了？」
「嗯。醫生說恢復得不錯，一周後拆線。」
張清研在旁邊舉起杯子。「來，敬大家一杯。謝謝你們這段時間的照顧，尤其是依依。」
洛依依小聲說：「我沒做什麼……」
「你做了。你守了我幾夜夜，給我餵飯，幫我擦臉，還...」張清研頓了一下，看了洛依依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我們的小秘密」的意味。
洛依依的臉又紅了。
江妍咳嗽了一聲。「行了行了，吃飯吃飯。再不吃菜涼了。」
眾人舉杯，碰了一下。
水煮魚辣得張清研直吸氣，毛血旺讓沈默滿頭大汗，辣子雞讓江妍連喝三杯水。
林婉晴吃得最安靜，只夾松仁玉米和西紅柿炒雞蛋，偶爾吃一塊辣子雞里的雞肉，然後迅速喝水。
江妍注意到了，夾了一塊水煮魚里的豆芽放在林婉晴碗裡。
「嘗嘗這個，不辣。」
林婉晴看著碗裡的豆芽。「水煮魚里的豆芽，怎麼可能不辣？」
「真的，我挑的是上面的，沒泡到油。」
林婉晴夾起來嘗了一口。辣的，但不是很辣，能接受。「還行。」
「好吃吧？」
「嗯。」
張清研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對洛依依小聲說：「你看她們倆，吃飯都吃得這麼曖昧。」
洛依依小聲回：「哪裡曖昧了？」
「夾菜還不曖昧？你什麼時候給我夾菜？」
洛依依夾了一塊辣子雞放到張清研碗裡。「吃。」
張清研看著碗裡那塊紅彤彤的辣子雞。「……這塊全是辣椒。」
「你不是要夾菜嗎？」
「我要的是有肉的菜。」
「辣子雞裡面也有雞肉。」
「這塊沒有。」
「那你換一塊。」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不大但包間裡的人都聽到了。
沈默放下筷子。「我求求你們了，能不能正常吃飯？」
「我們很正常啊。」張清研說。
「你們這叫正常？一個夾豆芽一個夾辣椒，這叫正常？」
江妍笑了。「沈默，你是不是酸了？」
「我酸什麼酸？我吃的是川菜，本來就酸辣口的。」
「川菜是麻辣，不是酸辣。」林婉晴淡淡地補了一句。
包間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笑聲。
沈默捂著臉。「行行行，你們兩對聯手懟我，我認輸。」
菜吃了大半，酒也喝了幾輪。
沈默喝得最多，臉紅得像桌上的水煮魚。
他端著酒杯，看著對面兩對情侶，突然感慨了一句。「你們說，人為什麼要談戀愛？」
包間裡安靜了一下。
張清研先開口。「因為遇到對的人，不談可惜。」
洛依依在旁邊點頭。
江妍看了林婉晴一眼，林婉晴正在喝水，沒有看她。
江妍轉回頭看著沈默。「因為一個人太孤單了。吃飯沒人陪，看電影沒人分享，生病了沒人照顧。」
沈默看著她。「所以你是因為孤單才結婚的？」
江妍愣了一下。「不是。」
「那是什麼？」
江妍又看了林婉晴一眼。
這次林婉晴也在看她，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張清研打破了沉默。「沈默，你今天怎麼這麼多問題？是不是想談戀愛了？」
「沒有。就是好奇。」
「好奇就去找一個。別光好奇。」
沈默嘆了口氣，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口悶了。
「找不著。你們這些人都太優秀了，把我的標準拉高了。」
「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們的事。」江妍笑了。
吃完飯，沈默搶著買了單。
走出川菜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巷子裡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把青石板路照得通紅。
張清研牽著洛依依走在前面，兩個人靠得很近，肩膀挨著肩膀，時不時低頭說幾句悄悄話。
江妍和林婉晴走在後面，中間隔了半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像兩條平行線。
「林婉晴。」江妍開口。
「嗯。」
「你今天吃得飽嗎？」
「還行。」
「那個松仁玉米好吃嗎？」
「還行。」
「你是不是只會說『還行』？」
林婉晴看了她一眼。「你想聽什麼？」
「想聽你說『很好吃』。」
「那家店的松仁玉米確實還行，不算很好吃。」
江妍笑了。「行，下次帶你去一家好吃的。我知道有家店的松仁玉米做得特別好。」
「好。」
前面的張清研突然停下來，轉過身。
「江妍，你們能不能走快點？你們在後面磨磨蹭蹭的，像兩個老年人散步，沈默都一個在前面走得寂寞了。」
「你管我們？」
「我管不著。但依依說冷，我想快點上車。」
洛依依在旁邊小聲說：「我沒說冷……」
「你剛才抖了一下。」
「那是風吹的。」
「風吹的就是冷。」
江妍看著張清研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洛依依肩上，洛依依小聲說「你還在養傷」。
張清研說「沒事，傷的是肋骨不是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洛依依低下頭，嘴角上揚。
「你看她們。」江妍對林婉晴說。
「看到了。」
「你羨慕嗎？」
林婉晴看著前面那兩個人，張清研攬著洛依依的肩，洛依依靠著張清研的胳膊，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交疊在一起，像一棵樹和它的藤蔓。
「不羨慕。」林婉晴說。
「為什麼？」
「因為每個人表達的方式不一樣。」
江妍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林婉晴臉上。
「那你表達的方式是什麼？」
林婉晴沒有回答，加快腳步走向停車場。
江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慢慢上揚。
她追上去，走在林婉晴旁邊。
「林婉晴。」
「嗯。」
「你剛才說的對。每個人表達的方式不一樣。你不用學她們，你做你自己就好。」
林婉晴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她的腳步慢了下來，跟江妍並肩走著。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半米縮短到了二十厘米，不遠不近，但比剛才近了。
車上，張清研和洛依依坐在后座，頭靠著頭，低聲說著什麼。
江妍開車，林婉晴坐在副駕駛。車載音響放著舒緩的鋼琴曲，音量很低。
「江妍。張清研的傷，真的沒事嗎？」
「醫生說了，休養一個月就沒事了。」
「那就好。」
江妍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張清研已經閉上了眼睛，洛依依靠在她肩上，也閉著眼睛。
兩個人十指相扣，呼吸同步，像兩隻依偎在一起的小動物。
她想起剛才在川菜館裡沈默問的那個問題 「人為什麼要談戀愛？」她沒有回答完整。
談戀愛不是因為孤單，是因為你遇到了一個人，她讓你的世界變得不一樣了。菜更好吃了，風景更好看了，連空氣都更甜了。
她看了一眼林婉晴。林婉晴也在看後視鏡，兩個人的目光在後視鏡里碰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
江妍握著方向盤，嘴角帶著笑。她在心裡說，林婉晴，我還沒告訴你，但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你讓我覺得世界不一樣了。
送完張清研和洛依依，車上只剩下兩個人。
林婉晴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
江妍以為她睡著了，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
「我沒睡。」林婉晴的聲音很輕。
「那你在幹嘛？」
「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沈默今天問的那個問題。」
江妍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你想出答案了嗎？」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沒有。但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什麼？」
「你夾給我的那塊豆芽，確實不辣。」
江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方向盤都歪了一下。她趕緊扶正，但笑容怎麼都壓不下去。
「林婉晴，你說話的方式真的很特別。」
「哪裡特別？」
「別人誇人是誇人本身，你誇人是夸一塊豆芽。」
林婉晴沒有說話，她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車子駛過江橋，橋下的江水在夜色中流淌，對岸的霓虹燈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流動的光。
江妍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空空的，剛才那裡坐著兩個人，靠在一起，像兩隻依偎的小動物。
她突然覺得，這個畫面很溫暖。
她看了一眼林婉晴。林婉晴又閉上了眼睛，這次真的睡了。
呼吸均勻，睫毛微微顫動著。
江妍把空調溫度又調高了一點，把副駕駛的座椅靠背調低了一些，讓她睡得更舒服。
她沒有叫醒林婉晴。她只是開著車，載著這個睡著的人，穿過江城夜晚的街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