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早上起來的時候眼眶還微微泛紅，但眼神比前兩天清澈了，不再像蒙著一層灰。
哭過之後，像是把積攢了太久的雨水都倒空了，整個人反而輕鬆了一些。
她照常做早餐、照常看文件、照常跟蘇念通電話安排工作，聯繫穩定供應商，幹勁十足。
江妍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林婉晴變了，是她們之間那堵牆，被昨晚的眼淚泡軟了，裂了一條縫。
江妍送林婉晴去公司後，沒有回家，也沒有去酒吧，而是開車去了沈默那裡。
沈默剛開門在打掃衛生，看到她進門愣了一下。「你老婆去公司了？」
「嗯。」
「那你來這麼早幹嘛？」
「躲清靜。」
「躲什麼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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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妍坐到吧檯前，把臉埋進手臂里。「躲我自己。」
沈默放下抹布，坐到她對面。「說說吧，怎麼了？」
「我好像真的喜歡上她了。」
沈默覺得不意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不是那種『她挺好看的』喜歡，是那種她哭的時候我心都碎了，她笑的時候我覺得全世界都亮了，她想一個人扛的時候我想把她扛起來。」
沈默沉默了一下。「所以呢？你告訴她了嗎？」
「沒有。」江妍抬起頭，「我不敢。」
「你江妍還有不敢的事？」
「以前沒有。現在有了。」江妍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因為以前不在乎。不在乎就不會受傷。現在我在乎了，我怕了。我怕告訴她之後她說『我們只是協議』，我怕她拒絕我之後我們連現在的關係都維持不了，我怕失去她。」
沈默看著她。「你有沒有想過，她可能也喜歡你？」
江妍愣了一下。「她怎麼可能喜歡我？她那種人，冰山、女魔頭、生人勿近。她能讓我住在她家已經是對我最大的容忍了，你還指望她喜歡我？」
「她給你做飯、給你蓋被子、你說要學做菜她就教你、你發燒她從上海飛回來、你一夜沒睡她給你端牛奶、你在江邊抱她她沒推開。」沈默一個一個地數，每數一個就豎起一根手指，「這些事，你覺得她會為別人做嗎？」
江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沈默說的每一條都是事實，但她不敢把這些事實解讀為喜歡。
因為林婉晴從來沒有說過，從來沒有承認過，從來沒有給過她任何確鑿的證據。
她所有的「喜歡」，都藏在行動里。而行動是可以被否認的...「我只是覺得你是室友」「我只是不想丟臉」「我只是順手」。
「我害怕。」江妍說，「我怕我認真了，她還沒認真。我怕我把心掏出來了，她說『我們之間只是協議』。我更怕她其實也認真了，但她不敢承認。那我們兩個就一直這樣，誰都不說，三年到期，各走各路。」
沈默沉默了很久。「江妍，你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你說『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現在呢？」
「現在？」江妍苦笑，「現在我覺得人生太長了。長到每一天都能看到她，但不能說喜歡她。長到三年太短，不夠我攢夠勇氣。長到我不知道沒有她的日子怎麼過。」
沈默沒有接話。有些事情旁人幫不上忙，只能自己想通。
江妍在他那裡坐了一上午，中午回家的時候林婉晴發來消息說中午不回來吃了，讓她自己解決。
江妍看著這條消息，心裡那個又酸又漲的感覺又上來了，她有沒有好好吃飯？她今天有沒有哭？
「完了。」江妍對著空蕩蕩的公寓說，「我徹底完了。」
下午，她去了洛依依的店。
洛依依在做新品研發，看到她來推了一杯新調的柚子茶過來。
「表嫂，你怎麼來了？姐姐呢？」
「在公司。」
「那你來我這兒幹嘛？」
「躲清靜。」
「？」
江妍看著洛依依，洛依依也看著她。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像一面鏡子。
江妍突然問了一個問題：「依依，你怎麼確定自己喜歡一個人的？」
洛依依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就是……你總是想她。看到什麼好吃的好玩的第一個想跟她分享。她不在的時候你覺得少了點什麼。她在的時候你什麼都不用做，就很開心。」
江妍聽著，每一條都正中靶心。她總是想林婉晴，看到好玩的第一個想分享給她，她不在的時候覺得少了點什麼，她在的時候什麼都不用做就很開心。
「那你確定之後呢？你告訴她了嗎？」江妍問。
洛依依低下頭。「還沒有。我想等準備好了再說。」
「等多久？」
「不知道。也許會很久，也許明天。」
江妍看著她。「你不怕她等不及嗎？」
「怕。」洛依依抬起頭，「但我更怕我沒想清楚就說了，說了之後發現不是喜歡，是依賴。」
江妍沉默了。洛依依說的對，依賴和喜歡很像，但不是一回事。她喜歡林婉晴嗎？還是只是依賴她？依賴她做飯，依賴她關心，依賴她在家裡的存在感？
她閉上眼睛想了很久，如果不做飯呢？如果她不需要林婉晴做飯，她會想她嗎？如果她不關心呢？如果林婉晴不關心她，她會難過嗎？如果她不在家呢？如果林婉晴搬走了，這個公寓空了，她會怎樣？
答案很清楚。
她會的。不是因為飯好吃，是因為做飯的人是她。不是因為關心讓人溫暖，是因為關心來自她。不是因為家裡有個人，是因為那個人是林婉晴。
「我想清楚了。」江妍睜開眼。
「啊？」
「不等了。」
洛依依迷茫看著她。
江妍站起來，拿起外套。洛依依問：「你要去哪？」
「去找她。跟她說清楚。」
洛依依看著她的背影，在她走到門口時叫住了她。「表嫂。」
「嗯。」
「加油。」
江妍笑了笑，推門走了。
風鈴叮噹響。洛依依站在店裡，手裡還拿著裱花袋，奶油從袋口擠出來糊了她一手。
她看著門口，江妍已經走遠了。
她拿出手機給張清研發了條消息：「表嫂去找姐姐告白了。」
張清研秒回：「真的假的？！」
洛依依：「真的。剛走。」
張清研：「終於！！這一天好久了！！」
洛依依看著張清研發來的一長串感嘆號，嘴角慢慢上揚。
她在心裡說——下一個，就是我們了。
江妍開車往林氏大樓去，一路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要說的話。
她打了無數遍腹稿：
「林婉晴，我喜歡你。不是協議那種，是真的。」太直接，像在逼宮。
「林婉晴，我們能不能不協議了？」太模糊，像在試探。
「林婉晴，我好像喜歡上你了。」太弱，像在給自己找退路。
她停不下來地想，想到紅燈變綠燈都沒反應過來，被後面的車按了喇叭。
她回過神踩下油門，手心全是汗。
到了林氏大樓，她停好車走進大廳。
前台小姐認識她，笑著說「江小姐來找林總嗎」，她點頭，前台幫刷了電梯卡。
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鏡面里映出她的臉，紅的。她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
電梯到了頂層，門開了。
走廊很長，兩邊的落地窗透進午後的陽光。
蘇念看到她從辦公室出來，愣了一下。「江小姐？林總在開會。」
「我等她。」
「可能需要一會兒。」
「沒關係。」
蘇念把她領進林婉晴的辦公室，倒了一杯水，關上門走了。
江妍站在辦公室里，環顧四周。
她來過這裡幾次，每次都是坐在林婉晴對面談事情，今天她是來告白的，站著的視角讓她覺得這個空間既熟悉又陌生。
書柜上的書排列得整整齊齊，辦公桌上的文件分類清晰，窗台上的綠植是新添的，上次來還沒有。
江妍認出那是她在陽台上養的多肉，林婉晴分了一盆帶到辦公室，她不說的，江妍知道是她。
因為那盆多肉的花盆上貼著一張便簽紙，寫著「江妍的多肉」，是林婉晴的字跡。
江妍看著那行字，笑了。笑著笑著鼻子酸了。
這個人，把她的多肉帶到辦公室，怕她養死了；貼了標籤，怕弄混了；寫的是「江妍的多肉」，不是「林婉晴的」。
明明是她帶來的，明明是她養的，但署名還是江妍。她做的一切，都以江妍的名義。
門開了。
林婉晴走進來，手裡拿著文件和筆記本，正低頭跟蘇念交代什麼。
她抬頭看到江妍，話頓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下班。」
蘇念識趣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辦公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林婉晴把文件放在桌上，看著江妍。「你今天怎麼了？臉這麼紅。」
「熱。」
「空調開著，二十四度。」
「穿多了。」江妍穿著一件薄衛衣。
林婉晴沒有拆穿她。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有什麼事嗎？我還有個會要開。」
「有。很重要的事。」江妍站在她面前。
林婉晴抬起頭看著她。江妍深吸一口氣。「林婉晴，我有話跟你說。」
林婉晴的睫毛顫了一下。「說。」
「我...」江妍開口了，但說了個「我」字就停了。
她看著林婉晴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期待嗎？她不確定。有緊張嗎？她不確定。有害怕嗎？她也不確定。她只看到林婉晴在等她，等她說出那句話。
「我……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林婉晴的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頭。「問。」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說我不想遵守協議了，你會怎麼樣？」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林婉晴看著她，目光里有審視、有困惑、有一種江妍讀不懂的東西。「你不想遵守哪一條？」
「全部。」
林婉晴的呼吸停了一下。「為什麼？」
江妍張了張嘴，那句話已經到了嘴邊 「因為我喜歡你。」她沒有說出來。
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林婉晴看她的眼神變了。不是心動，是慌亂。她在怕什麼？怕江妍說出那句話，怕自己不知道怎麼回答，怕答案不是江妍想聽到的。
江妍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沒什麼。隨便問問。」
林婉晴垂下眼睫。「協議就是協議。簽了就要遵守。」
「我知道。」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江妍退後一步。
「你還有個會要開吧？我先回去了。晚上想吃什麼？」
林婉晴低著頭。「隨便。」
「好。那就隨便。」
江妍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林婉晴。」
「嗯。」
「剛才那個問題，你不用回答。現在不用，以後也不用。」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很長，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沒有回頭，因為她怕一回頭就會跑回去把心裡那句話說出來，說出來也許林婉晴會接受，也許不會。但不管接不接受，她們之間那層窗戶紙就捅破了。捅破之後呢？還能像現在這樣一起吃飯、一起工作、一起在客廳看電視嗎？她不確定。
她不想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所以那句話，她還是咽了回去。不是永遠不說，是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江妍走後，林婉晴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她沒有去開會，只是坐著，看著那盆多肉。花盆上的標籤寫著「江妍的多肉」，她的手指撫過那幾個字。
「你為什麼問那個問題？」她在心裡問江妍。沒有人回答。
她閉上眼睛，江妍剛才的表情在腦海里浮現，欲言又止、緊張、期待、然後失望。她在期待什麼？又在失望什麼？
林婉晴不敢想。因為她怕答案是自己給不了的。
晚上，江妍做了四菜一湯。
林婉晴回來的時候菜還在灶台上溫著，她換了鞋走進廚房，看到江妍繫著圍裙正在盛湯。
「回來了？洗手吃飯。」江妍回頭沖她笑了一下，跟平時一模一樣，好像下午辦公室里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聊了幾句有的沒的。
林氏股價今天算是穩住了，江妍那邊的供應鏈對接順利。
一切都跟平時一樣，但空氣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有什麼話被咽下去了，梗在兩個人的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江妍。」
「嗯。」
「你下午在辦公室問我那個問題，到底想說什麼？」
江妍夾菜的手停了一下。「沒什麼。就是隨便問問。」
「你從來不隨便問問題。」
江妍放下筷子，看著林婉晴。林婉晴也看著她，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躲。
「林婉晴，你相信協議婚姻里會有真心嗎？」
林婉晴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她說，「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協議寫不住。」
江妍的睫毛顫了一下。「什麼意思？」
林婉晴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但她的耳尖紅了。江
妍看著那抹紅色，心跳突然快了。
她沒有追問，心裡在想寫不住的是什麼？是關心？是在意？是心動？還是喜歡？她沒有答案，但有了一點點希望。
晚上，江妍躺在床上給沈默發消息。「我跟她說了。」
沈默秒回：「告白了？」
江妍：「沒有。我問她，你相信協議婚姻里會有真心嗎？」
沈默：「她怎麼回答？」
江妍：「她說，有些東西協議寫不住。」
沈默沉默了一下：「這算是表白嗎？」
江妍想了想。「不算。但這是她離表白最近的一次。」
沈默：「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她打字。」
「等什麼？」
「等她準備好。或者等我攢夠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