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川的第二波攻擊來得比預想更快。
周二上午,林氏股價開盤再度大跌,跌幅一度擴大到百分之八。
有人在市場上散布謠言,說林氏資金鍊斷裂、大股東質押爆倉、證監會要立案調查。
每條謠言都編得有鼻子有眼,配上似是而非的截圖和數據,在股吧和朋友圈瘋傳。
散戶們瘋狂拋售,股價像斷了線的風箏往下墜。
林婉晴從早上七點開始接電話,股東、合作夥伴、銀行、媒體,一個接一個,每個電話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林氏到底怎麼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解釋:謠言是假的,資金鍊沒問題,大股東沒有爆倉,證監會沒有調查。解釋到第八遍的時候,她的嗓子已經啞了。
下午三點,蘇念推門進來,臉色發白。「林總,陸景川剛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段視頻。」
林婉晴點開視頻。
陸景川坐在他的辦公室里,背景是落地窗和江城的sky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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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深灰色西裝,姿態從容,面帶微笑。
「最近市場上有一些關於林氏的傳言,我不做評論。我只想說,商業競爭的本質是優勝劣汰。有些企業能夠穿越周期,有些不能。陸氏有信心在這一次的行業洗牌中勝出。」
他全程沒有提林婉晴的名字,但每一個字都在說同一句話,林氏要完了。
這段視頻在半小時內播放量突破了百萬,評論區裡有人在罵他落井下石,更多人開始恐慌。
林婉晴關上視頻,靠在椅背上。
她的手指在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怎麼都止不住的累。
她想起江妍昨晚熬紅的眼睛,想起那疊整理得工工整整的舉報材料,想起那杯她端過去的熱牛奶。
有人在她身邊,幫她想對策,幫她分擔壓力,但有些東西是別人分擔不了的,比如股價每跌一個點,市值蒸發幾千萬的壓力;比如幾千名員工和背後家庭的生計;比如林氏集團三十年基業毀於一旦的可能性。
這些都是她的責任,從她二十三歲接手的那天起,就壓在她肩上,沒有人能替她扛。
晚上七點,林婉晴終於離開了辦公室。蘇念問她要不要叫車,她說不用,自己開車。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車開到了江邊的一個停車場,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江面發呆。
江水在夜色中流淌,對岸的霓虹燈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流動的光。
這座城市有太多記憶,她在這裡長大,在這裡讀書,在這裡接過父親的班,在這裡遇見江妍,雖然過程很狗血。
每一個記憶都是她的一部分,此刻她覺得自己正在被撕裂,不是被人撕裂,是被那些數字、謠言、電話、以及陸景川那張臉。
她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抵著手背。
她沒有哭,只是把臉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發抖。
眼淚沒有掉下來,被她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她不能哭,哭了就輸了,輸給陸景川,輸給那些等著看她笑話的人,輸給自己。
手機震了。江妍發來的消息:「今天回來吃飯嗎?我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林婉晴看著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她想說「在路上了」,但她的手指不聽話,打了「我不想吃飯」,又刪掉了。打了「你先吃」,刪掉了。打了「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刪掉了。
最後她什麼都沒發,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
她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不想讓江妍看到她這副樣子——狼狽的、脆弱的、撐不住了的。
手機又震了。江妍:「林婉晴,你在哪?」
林婉晴沒有回覆。
江妍:「蘇念說你下班了,但你還沒到家。你在哪?我去接你。」
林婉晴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她打了兩個字:「江邊。」然後發了定位。
不到二十分鐘,一輛黑色的車停在了她旁邊。
江妍從車上跳下來,穿著家居服和拖鞋,頭髮亂糟糟的,顯然是直接從家裡衝出來的。
她拉開林婉晴的車門,看到林婉晴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微微發抖。
「林婉晴。」
林婉晴沒有抬頭。她不想讓江妍看到自己的臉,那張臉現在一定很醜,眼眶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嘴唇咬出了血印。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悶在手臂里,沙啞得不像自己。
「你不回家,我當然來找你。」江妍蹲下來,視線跟林婉晴平齊,「怎麼了?」
「沒事。就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都是最有事的時候。」
林婉晴沒有說話。
江妍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的手指,看著她咬破的嘴唇上那一道淺淺的血痕。
「林婉晴,你哭過了?」
「沒有。」
「你騙人。你的聲音啞了。」
「開了一天會。」
「你從來不把會議開成啞嗓子。你說話從來不用喊,你只需要看對方一眼,對方就閉嘴了。」
林婉晴不說話了。江妍說得對,她不用喊。她的眼神就是最鋒利的刀,一個眼神就能讓全場安靜。
但現在那把刀鈍了,不是不夠鋒利,是握刀的手太累了。
「林婉晴,你看著我。」
林婉晴沒有動。
「求你了,看著我。」
這一句話,讓林婉晴的防線徹底崩塌了。
林婉晴抬起頭。
江妍看到了那雙眼睛,紅紅的,濕濕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硬撐著不掉下來。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委屈、有害怕,還有一種「我撐不住了」的絕望。
江妍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她見過林婉晴的很多面,冰冷的、高傲的、倔強的、嘴硬的、害羞的。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一面:脆弱的、崩潰的、像一座終於撐不住了的冰山在春天裡轟然倒塌。
「林婉晴。」
江妍站起來,伸手把林婉晴從駕駛座拉出來。
林婉晴沒有掙扎,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江妍接住了她,雙手環住她的腰,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林婉晴僵住了。
不是因為被抱住的意外,是因為太久沒有被這樣抱過了。
被一個人緊緊地、用力地、像怕她碎掉一樣地抱在懷裡。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該放哪裡,懸在半空中,像一隻找不到落腳點的鳥。
「別哭了。有我在。」
江妍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啞啞的、帶著一種讓人想哭的溫柔。
林婉晴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兩滴,三滴,連成線,無聲地、壓抑地、像積攢了太久的洪水終於決堤。
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她不想讓江妍聽到,不想讓任何人聽到。
江妍感覺到了襯衫的前襟被淚水浸濕了,溫熱的、潮濕的。
江妍把林婉晴抱得更緊了,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撫著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按在自己肩窩裡。
「哭吧。這裡沒人看到。」
林婉晴的哭聲終於出來了,壓抑了很久再也壓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哭聲。
她把臉埋在江妍的頸窩裡,淚水順著江妍的鎖骨往下淌。
林婉晴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久到她記不清上一次流淚是什麼時候。
也許是十五歲,爺爺住院那天。
也許是十八歲,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出國那天。
也許是二十三歲,接手林氏、所有人都等著看她笑話那天。她把眼淚戒了,像戒掉甜食、戒掉懶覺、戒掉所有不必要的情緒一樣。
眼淚不能解決問題,不能贏得尊重,不能讓任何人高看你一眼。
只會讓人覺得你軟弱。她不需要軟弱。
但今天,她撐不住了。
江妍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
像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夜風從江面上吹來,帶著水腥氣和初春的涼意。
江妍穿著家居服和拖鞋,凍得有些發抖,但她沒有鬆手,下巴抵著林婉晴的頭頂,閉上眼睛。
她在心裡說,哭吧,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哭完了,我陪你一起扛。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婉晴的哭聲漸漸停了。
她的肩膀還在微微顫抖,但已經不是那種絕望的抖,是哭過之後的餘震。
她趴在江妍肩上,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哭完了?」江妍輕聲問。
林婉晴沒有回答。她不想承認自己哭了,但她臉上的淚痕、紅腫的眼睛、還有江妍肩頭那片濕漉漉的痕跡,都是無法抵賴的證據。
「哭完了我們回家。我做了糖醋排骨,還熱著。」
林婉晴從她肩上抬起頭。
路燈的光落在江妍臉上,她的表情很溫柔。
「你怎麼來的?」林婉晴的聲音還帶著哭腔。「開車。」
「你穿拖鞋開車的?」
「……情急之下,忘了換。」
林婉晴低頭看了一眼江妍的腳。
一雙毛絨拖鞋,上面印著卡通兔子,是洛依依買的,一人一雙。
江妍平時在家穿,今天穿出來了,沾了灰,髒兮兮的。
「你穿拖鞋開車,不怕被交警攔?」
「攔就攔。你重要還是駕照重要?」
林婉晴垂下眼睫,沒有接話。
江妍鬆開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還能開車嗎?」
「能。」
「你手還在抖。」
「風大。」
「江邊有風,我知道。但你車裡的空調開著,哪來的風?」
林婉晴不說話了。
江妍嘆了口氣,伸手從她口袋裡掏出車鑰匙,鎖了車,把鑰匙揣進自己兜里。
「坐我的車回去。明天讓蘇念來開你的車。」
林婉晴沒有反對,跟著江妍上了那輛黑色轎車。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保溫袋,打開一看,裡面是兩個飯盒。
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米飯,還熱著。
「你帶飯了?」林婉晴愣了一下。「怕你餓。本來想你在江邊看風景,餓了可以吃。結果你在哭,沒好意思拿出來。」
林婉晴看著那兩個飯盒,沉默了片刻。「我沒哭。」
「……行,你沒哭。江邊風大,迷眼了。」
江妍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車載音響放著舒緩的鋼琴曲,音量很低。
林婉晴抱著保溫袋坐在副駕駛,手指隔著袋子感受著飯菜的溫度。
「江妍。」
「嗯。」
「你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哭?」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不想說的時候問了也沒用。」
「你不擔心嗎?」
「擔心。」江妍握著方向盤,「但我更擔心你一個人扛著。」
林婉晴看著她的側臉。路燈的光一盞盞掠過,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那張臉上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林婉晴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妍。你說的那句話『別哭了,有我在』——是什麼意思?」
江妍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字面意思。有我在,你不用一個人扛。」
「你能扛什麼?」
「能扛你扛不動的東西。」
林婉晴沉默了一下。「你扛不動。這次的事太大了,不是幾個人能扛住的。」
「那我陪你一起扛。扛不動就一起倒。倒了再爬起來。」
林婉晴看著她,看了很久。路燈一盞盞掠過,把兩個人影投在擋風玻璃上,交疊在一起。
「江妍。」
「嗯。」
「糖醋排骨還熱著嗎?」
「熱著。保溫袋能保溫四小時。」
「回家吃。」
「好。」
車子駛過江橋,橋下的江水在夜色中流淌,對岸的霓虹燈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流動的光。
這座城市有太多記憶,從今晚開始多了一個穿著兔子拖鞋、從家裡衝到江邊、把一個崩潰的女人抱在懷裡的記憶。
到家的時候,洛依依已經睡了,客廳的燈還亮著,是她們留的。
江妍換了鞋,把保溫袋放在餐桌上,打開飯盒。糖醋排骨還冒著熱氣,色澤紅亮,肉質軟爛。
林婉晴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盤排骨。
江妍給她盛了一碗飯,又盛了一碗湯,推到她面前。「先喝湯,暖暖胃。」
林婉晴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排骨蓮藕湯,燉了兩個小時,蓮藕粉糯,排骨脫骨。
「好吃。」
「那多吃點。你今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林婉晴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吃著飯。江妍坐在對面,沒有吃,只是看著她,怕她不吃,怕她吃不下。
「你怎麼不吃?」
「我不餓。」
「你也沒吃晚飯。
」「我不餓。」林婉晴抬頭看了她一眼,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裡。「吃。」
江妍看著碗裡那塊排骨,笑了。「好,吃。」
兩個人面對面吃著飯,窗外的夜色很深,公寓裡的燈光很暖。
林婉晴的紅眼眶漸漸褪成了粉色,江妍的兔子拖鞋還沾著江邊的灰。
「林婉晴,以後想哭的時候,別去江邊。來我懷裡。」
林婉晴夾菜的手停了一下。「誰想哭了?」
「你。」「我沒哭。」
「……行,你沒哭。那以後如果你不小心『迷了眼』,可以來我懷裡『吹眼睛』。」
林婉晴低下頭繼續吃飯。江妍看到她那羞紅了的耳尖笑了笑。
吃完飯,江妍洗碗。
林婉晴沒有去書房,坐在客廳沙發上,抱著靠墊看著廚房方向。
江妍繫著圍裙,她的動作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笨拙,但也不算熟練。
她在學,學做飯,學公司業務,學怎麼在商場上跟人打交道,學怎麼在她崩潰的時候抱住她。
「江妍。」
「嗯。」
「你的拖鞋髒了,明天我幫你洗。」
江妍洗碗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著她。
「好。」江妍笑了,「你幫我洗。」
洗完碗,江妍走出來,在林婉晴旁邊坐下。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畫面在閃來閃去,誰都沒有看。
「林婉晴。」
「嗯。」
「明天會好的。」
林婉晴轉過頭看著她。
江妍的側臉在燈光下柔和了很多,睫毛很長,鼻樑很挺,嘴角帶著那抹標誌性的痞笑。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婉晴放在靠墊上的手。
林婉晴沒有躲,沒有抽回,翻過手掌,跟江妍十指相扣。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手牽著手,沒有說話。
電視在播放無聲的畫面,窗外偶爾傳來車聲。
夜已經很深了,但誰都不想去睡,因為這一天的最後幾個小時,是屬於她們兩個人的。
沒有陸景川,沒有股價,沒有壓力,只有兩個人、兩隻手、和一顆正在靠近的心。
「林婉晴。去睡吧,明天還要打仗。」
「好。」
兩人鬆開手站起來。江妍關了電視,林婉晴關了燈。
走廊里只有小夜燈微弱的橘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晚安。」江妍說。
「晚安。」
各自回房,各自躺下。隔著一堵牆,兩個人都沒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