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妍沒有睡。
她坐在客臥的書桌前,面前攤著電腦、手機、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還有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屏幕上開著十幾個窗口,林氏的股價走勢圖、陸氏的股權結構、幾家機構的持倉數據、證監會的相關法規。
她不是金融專業出身,但她學東西快。
過去幾個小時,她硬啃了幾十頁資料,從零開始理解做空、槓桿、質押率這些她以前從不關心的概念。
林婉晴睡了。她在主臥,門關著。
手機震了,沈默發來消息:「查到了。那幾家做空機構,背後都有陸氏的影子。不是直接持股,是通過三層殼公司。操盤的是陸景川從香港請的團隊,專門做惡意做空。手法很老練,短期內砸盤、製造恐慌、等散戶跟風賣出,他們低位吸籌。等股價跌到位,再放利好拉回來,賺差價。但對林氏來說,過程里市值蒸發、市場信心崩塌,損失無法估量。」
江妍盯著這些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三層殼公司,香港團隊,惡意做空。」陸景川為了搞垮林婉晴,不惜花重金請專業團隊。這不是商業競爭,是私人恩怨,是用林氏幾千名員工的飯碗來發泄他求而不得的憤怒。
她又給張清研發了消息:「你認識在證監會的人嗎?」
張清研秒回:「認識一個。怎麼了?」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等你讀
江妍:「林氏股價被惡意做空,背後是陸景川。我需要知道有沒有違規操作。如果有,證監會能不能查。」
張清研:「我明天幫你問。」
江妍:「今天。現在。林氏股價明天開盤可能還會跌,我等不了明天。」
張清研沉默了一下。「行,我現在打電話。十分鐘後回你。」
江妍放下手機,靠回椅背。
咖啡徹底涼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皺眉頭,但沒有放下杯子。
這杯咖啡的苦跟林婉晴今天在書房裡的表情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她想起林婉晴坐在電腦前、股價走勢圖映在她臉上、那雙向來篤定的眼睛第一次露出迷茫的樣子。
十分鐘後,張清研回電了。
「我朋友說,如果他們用的資金涉及違規槓桿,或者存在操縱市場的證據,證監會可以立案調查。但需要有人舉報,舉報材料必須詳細、準確、有可追溯的源頭。」
「材料我來準備。」
「你?你會嗎?」
「不會。但我可以學。」
張清研沉默了一下。「江妍,你變了。」
「沒變。只是以前沒什麼事值得我認真。」
掛了電話,江妍打開一個空白文檔,開始整理材料。
她從沈默查到的信息入手,把陸氏通過三層殼公司持股的路徑畫成圖表,每一層都標註公司名稱、註冊時間、法人代表、與陸景川的關聯。
她又從公開渠道搜集這幾家殼公司的工商信息,逐條比對,找出交叉持股、相同法人、關聯地址。
這些信息單個看都不算什麼,放在一起就是一張網。
凌晨三點,她完成了第一版材料。
凌晨四點,她發現了一個關鍵線索,其中一家殼公司的註冊地址,跟陸景川名下另一家公司的註冊地址在同一棟樓同一層,只是房間號不同。這不是巧合,是證據。
江妍把這條線索加粗標紅,截圖存檔。
凌晨五點,她完成了第二版材料。
電腦屏幕上的字開始模糊,她揉了揉眼睛,眼前還是花的。
她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腦子裡還在轉,還有沒有遺漏的信息?還有沒有可以補充的證據?她不敢停。因為每停一秒,林氏的股價就可能多跌一點。林婉晴的壓力就可能多一分。
客臥的門被推開了。
江妍轉頭,看到林婉晴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散著,沒有化妝,臉上帶著疲憊。
她顯然是剛醒,或者根本沒睡,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你怎麼醒了?」江妍看了眼時間,早上六點十分。
「你還沒睡?」林婉晴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目光掃過書桌上攤開的資料、亮著的電腦屏幕、以及那杯涼透了的咖啡,眉頭皺了起來,「你一夜沒睡?」
「睡不著。」
「騙人。你在工作。」
江妍張了張嘴想否認,對上林婉晴的目光,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林婉晴走過來,站在書桌旁,低頭看著屏幕上的材料。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圖表、數據、加粗標紅的線索,停留了很久。
「這是什麼?」
「做空事件的整理。沈默查到了陸景川背後的操作路徑,我試著整理成舉報材料。如果證據充分,可以報證監會。」
林婉晴沒有說話。她一頁一頁地翻著,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停留很久。
江妍坐在旁邊,看著她翻頁的側臉,注意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這些是你一夜做的?」
「嗯。」
「這些數據、圖表、關聯關係,你從哪裡找的?」
「公開渠道。工商信息、上市公司公告、新聞。沈默也幫忙查了一些。」
林婉晴合上材料,轉頭看著江妍。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江妍的眼睛,看著那雙熬了一夜、布滿血絲、眼眶微紅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江妍。」
「嗯。」
「你的眼睛很紅。」
「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你不該熬夜。你的身體會垮。」林婉晴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江妍從這句話里聽到了比「謝謝」更重的東西。
林婉晴不擅長說謝謝,她只會說「你眼睛很紅」「你不該熬夜」「你的身體會垮」。
每一個字都在說同一句話,我在乎你。
「林婉晴。你昨晚也沒睡吧?」
林婉晴垂下眼睫。「睡了一會兒。」
「騙人。你的黑眼圈比我的眼睛還紅。」
林婉晴沒接話。
她轉身走出客臥,江妍以為她回主臥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喝了,去睡覺。」
江妍接過杯子,牛奶是熱的,溫度剛好。
她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蔓延到胃裡,又從胃裡蔓延到四肢。
「材料我看了。」林婉晴站在書桌旁,重新翻開那疊文件,「整理得不錯。尤其是這個。」
她指著江妍加粗標紅的那條線索,「註冊地址相同不是巧合,可以作為關聯交易的切入點。但還需要補充幾樣東西,這幾家殼公司的資金流水、陸景川與它們之間的實際控制關係證明、以及做空的時間節點與陸氏公告的對應關係。」
江妍點頭。「這些我接下來查。」
「不用。」林婉晴看著她,「你已經做完了你能做的部分。剩下的,交給林氏的法務團隊。他們是專業的。」
江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林婉晴搖了搖頭。「江妍,你已經幫了很多。現在你需要睡覺。」
「可是股價...」
「股價的事,我來操心。你已經操了一夜的心,現在輪到我了。」
江妍看著她。
林婉晴的臉上沒有表情。
「林婉晴。」
「嗯。」
「你今天說話怎麼這麼好聽?」
林婉晴沒接話,轉身走出客臥。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牛奶喝完。睡覺。中午我來叫你吃飯。」
門關上了。江妍端著那杯熱牛奶坐在床邊,牛奶的溫度透過杯子傳到手心,暖暖的。
她喝完最後一口,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住自己。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這一覺睡得沉,沒有夢。
江妍是被餓醒的。
睜開眼,看到床頭柜上放著一碗粥,還冒著熱氣,旁邊有一碟小菜、一個煎蛋、一張便簽紙:「醒了就吃,別涼了。」
便簽紙上是林婉晴的字跡,工整凌厲。江妍看著那幾行字,嘴角慢慢上揚。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的,是她愛喝的那家店的。
林婉晴沒有自己做,去買了她最愛喝的那家。
因為她知道江妍不喜歡她做的粥,太稠,江妍喜歡稀一點的。
這個人什麼都記得,記她的口味、記她的習慣、記她的一切。
江妍吃完粥,把碗洗了,走出客臥。
林婉晴在書房,正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江妍聽到幾個關鍵詞,「法務」「證監會」「舉報材料」。她站在走廊里聽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等林婉晴掛了電話,她才敲門。
「進來。」
江妍推門進去。
林婉晴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文件。
看到江妍進來,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醒了?眼睛還紅嗎?」
「不紅了。你中午吃了嗎?」
「還沒。」
「那我做飯。」
「不用,我叫了外賣。」
江妍在她對面坐下。
兩個人隔著書桌對視,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落在那疊舉報材料上。
江妍注意到材料比早上厚了很多,上面多了不少批註,是林婉晴的字跡。
「你上午一直在弄這個?」
「嗯。法務下午來拿,我讓他們補充了幾條線索。」
「有什麼我能做的?」
林婉晴想了想。「有。」
「什麼?」
「去睡覺。」
「……我剛睡醒。」
「那就去客廳看電視,或者去找依依玩,或者做任何不做工作的事。」
江妍看著她。「林婉晴,你是不是怕我累著?」
林婉晴低下頭繼續看文件。「不是。你在這兒會打擾我。」
「我一句話都沒說。」
「你呼吸的聲音太響了。」
江妍笑了,站起來。「行,我去看電視。有事叫我。」
她走到門口,林婉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江妍。」
「嗯?」
林婉晴沒有抬頭,筆尖在文件上寫著什麼。
「昨晚謝謝。」
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客氣。我們是合伙人嘛。」
江妍走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她靠在走廊的牆上,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江妍走進客廳,躺在沙發上。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手機震了,沈默發來消息:「怎麼樣了?林氏股價今天穩住了嗎?」
江妍:「穩住了。她找到了托底資金。」
沈默:「那就好。你呢?你還好嗎?」
江妍:「我很好。一夜沒睡,但她給我買了粥。」
沈默:「……一碗粥就把你打發了?」
江妍想了想,打字:「不是粥。是她記得我愛喝哪家的。」
沈默沉默了很久:「行吧,你們兩個已經沒救了。」